我妈每天傍晚都在阳台收衣服
我爸走三年了。今年春天我妈一个人在老家住着,我请了年假回去陪她半个月。就是那半个月,我遇上了这件事。到现在,我每天傍晚六点,也会在自家阳台站上十分钟。我妈不知道。
老家是县里的老房子,五楼,双阳台。我妈有个习惯雷打不动:每天傍晚六点前后,去阳台收衣服。这本来是最寻常的事,寻常到我头三天根本没留意。直到第四天下午,我从外面回来,进门换了鞋,随口问了句:妈,今天降温,衣服收了吗?我妈从厨房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粉,说早收了,六点就收了。
我走到阳台上,晾衣绳是空的。不光是空的——我特意看了,绳子干干净净,连个夹子都没挂。我又去飘窗上看,我妈的毛衣、外套,全在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。我当时想,可能她提前收了叠好了,正常。就过去了。
第五天傍晚,我在客厅看电视,听见我妈开了阳台的推拉门。我探头看了一眼——我妈站在晾衣绳底下,抬着胳膊,一件一件地摘。她的手在半空里抓着,收拢,抱在怀里,还抖了抖,跟我小时候看她收床单的动作一模一样。晾衣绳上,什么都没有。
我说不出当时是什么感觉。没有害怕,真的,一点都没有,就是心里某个地方"咯噔"沉了一下。我妈七十一了,我爸走后她一个人,我一个月回来一次都算多的。我想,她是太想我爸了,或者就是老了,糊涂了,一个人给自己找了点事做。我决定顺着她。
第六天傍晚六点,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阳台门口看她。她收得特别认真,从东头收到西头,一件,两件……她收了五件。我们家晾衣绳上五件的位置——我数过,夹子还留在绳上,五个夹子,间距均匀。她抱着一抱"衣服"进门,经过我的时候说:今天风大,晒得透。
我接过来。手上什么都没有。可是那个布料的重量,胳膊上是记得的——我的两条手臂,端端正正地弯了一下。我抱着空气,走到卧室,看我妈把它"叠"好,放进柜子。
那几天我还发现一件事。我妈收衣服的时候,嘴里会小声念叨。第六天我凑近了听,她说的是:"老头子,你这件衬衫领子又没翻好。"我爸的衬衫,他走的时候,我最喜欢的就是他穿白衬衫的样子,葬礼上我给他挑的就是那件。
我跟在外地的大姑说了这事。大姑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,说,你别拦她。我说,妈是不是糊涂了。大姑说,你爸在的时候,家里晾衣绳就没空过,他一辈子爱干净,衬衫每天一换。你妈收的不是衣服,你让她收。
我听了大姑的。剩下的日子,我每天傍晚六点陪我妈一起上阳台。她收她的,我递"衣架"。她还说,儿子,你爸今天那件灰背心没晒干,我搭回去再晾晾。我说,好。
第十三天的傍晚,出了那件事。那天我妈在厨房炖排骨,六点了,她腾不开手,让我去收。我说好。我走到阳台上,学着她的样子,从东头开始,伸手去够第一个夹子——
我的手碰到了东西。
不是风吹的,不是凉的。是布料,软软的、干燥的、带着太阳晒过的那种蓬松味道的一整件衣裳,就那么搭在我手心里。就一秒钟。我整个人僵在原地,手停在那儿不敢动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一秒之后,我的手心空了。绳子上的夹子在我眼前晃,晃了很久才停。
我那天没跟任何人说,包括我妈。晚饭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,说,明天你要走了吧,我今晚多收一件,你带走,省得外头买。
我回城之后,给我妈找了个每周上门三次的钟点工,又给她手机装了能视频的软件。视频里她跟以前一样,说说笑笑,阳台上的晾衣绳,有时空着,有时——视频里能看到——挂着衣服。钟点工阿姨私下跟我说,老太太一个人住,干净利落,就是有个习惯,天天傍晚去阳台收衣服,收完了心情好得很,晚饭都能多吃一碗。
我不是没想过带我妈去医院。我挂过号,都排到下个月了。后来我又想了想,大姑说的对,她收的不是衣服。糊涂不糊涂,医生说了不算,她自己说了算。她每天傍晚有事情做,有人的衬衫要收,她过得踏实。
现在的我,每天傍晚六点,也会去我家阳台站十分钟。我媳妇问我干嘛,我说透透气。其实我在等哪天,我的手心里,也能搭上一件带着太阳味儿的、干燥的衣裳。
不是怕。是想我爸了。
归
档
编者按:本卷宗已封存 1 年。档案编号 FILE-QWGT-132 仅供夜间调阅——下一个翻开它的人,可能就是你。
夜 读 者 留 声
深夜静悄悄。还没有夜读者留声——做第一个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