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郎夜宿乱葬岗
天擦黑的时候,货郎周满贵终于望见了那座土岗。岗子上光秃秃的,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,只有几丛枯草在风里簌簌地抖。他歇下担子,拿袖子抹了把汗,心里头直打鼓——按说这十里八乡他都熟,可这乱葬岗,他是真不想过夜。
偏偏日头落得比往常快,西边那点余晖像是被人一把扯走了似的,转眼就剩了层灰蒙蒙的亮。周满贵咬咬牙,把担子往岗脚下的土坎边一搁,弯腰去解捆货的麻绳。他记得岗子底下有个破窑,早年间烧砖用的,后来荒了,当地人嫌晦气,轻易不来。可眼下这光景,能有个遮风的地方就不错了。
破窑果然还在,半截窑顶塌了,露出个豁口,漏进来几缕惨淡的月光。周满贵把担子搬进去,又寻了些干草铺在墙角,摸出怀里那块干饼,就着凉水啃了两口。窑里一股子潮味儿,混着说不清的焦土气,他皱了皱眉,到底没挪窝。
夜越来越深,风从豁口灌进来,呜呜的,像谁在哭。周满贵打了个哆嗦,把身上的夹袄裹紧了些。他正要合眼,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——笃,笃,笃,像是有人拄着拐棍,一步一步地往这边走。
这荒岗子上,这个时辰,谁会来?
周满贵屏住气,耳朵竖得直直的。那脚步声到了窑门口就停了,过了半晌,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:“里头有人吗?借个地方躲躲雨。”
雨?周满贵一愣,探头往豁口外头看——天上干干净净的,哪来的雨?可那声音听着实在,又是个老婆子的腔调,他心里虽犯嘀咕,还是应了一声:“进来吧,这窑里空着。”
门帘子似的破布被人掀开,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挪了进来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周满贵瞧清了——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婆子,头发花白,脸上沟沟壑壑的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,手里拄着根黑漆漆的拐棍。她冲周满贵点点头,也不客气,靠着另一面墙坐下了。
“老嫂子,这么晚了,怎么一个人走这荒岗子?”周满贵没话找话。
老婆子叹了口气:“去前头村里看我闺女,走岔了道,越走越偏。这不,瞧见这有个窑,想着歇一宿,天亮再走。”
周满贵点点头,心里那点戒备松了些。可他又觉得哪儿不对劲——这老婆子进门的时候,他分明闻见一股味儿,像是……烧纸钱的那种焦糊味儿,还夹着点土腥气。
他不敢多想,低头又啃了口饼。窑里安静下来,只有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声。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那老婆子忽然开口了:“后生,你卖的货里头,有没有针线?”
周满贵一愣:“有是有……老嫂子要买?”
“买。”老婆子说着,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,递过来,“给我拿一包针,一轴线。”
周满贵接过铜板,入手冰凉,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。他心头一跳,但还是起身去担子里翻找。针线是有的,用油纸包着,他取出来递给老婆子。
老婆子接了,却不急着收起来,而是借着月光,仔仔细细地端详那包针。忽然,她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黄乎乎的牙:“后生,你这针,是新的吧?”
“新,都是新进的货。”周满贵答得顺溜。
老婆子点点头,把针线收进怀里,又摸出几个铜板:“再给我拿一包香烛。”
周满贵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他这担子里,确实带着香烛,是打算明儿到镇上卖给庙里的。可这老婆子,一个走夜路的孤身老人,买香烛做什么?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去翻了。香烛用红纸包着,他递过去的时候,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老婆子的手——那手冰凉,硬邦邦的,像冬天里冻透的树皮。
周满贵缩回手,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。他假装整理担子,偷偷扭头看了老婆子一眼——月光正好从豁口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周满贵忽然发现,那老婆子的脸上,似乎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,像是一件瓷器的釉面碎了,又被谁用泥糊上了。
他猛地想起一件事——前几天路过邻村,听人说乱葬岗上闹邪乎,有赶夜路的看见个穿灰衣裳的老婆子,逢人就问买不买针线,买了针线的,第二天都发了高烧,嘴里胡言乱语,说有个老婆子要拿针缝他的嘴。
周满贵的手开始抖了。他不敢再看,低着头,假装把担子里的货重新码好。可那老婆子却站了起来,拄着拐棍,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。
“后生,”她的声音又沙又轻,像砂纸在磨木头,“你卖了我针线,又卖了我香烛,那……我再跟你买一样东西,成不成?”
周满贵嗓子发紧:“老嫂子……你要买啥?”
老婆子慢慢弯下腰,凑到他耳边,一股冰冷的土腥气扑在他脸上。她说:“我想买你一双眼睛。”
周满贵“啊”了一声,猛地往后一缩,后背撞在窑壁上,磕得生疼。他抬起头,正对上老婆子的脸——那张脸在月光下忽然变得模模糊糊,像是被水泡过的纸,五官都洇开了。她伸出手,那手枯瘦如柴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直直地朝周满贵的脸抓来。
周满贵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一把抄起手边的扁担,照着那老婆子抡了过去。扁担打在实处,发出一声闷响,那老婆子“嗷”地叫了一嗓子,整个人往后倒去,撞在窑壁上,竟然像一团雾气似的,慢慢散开了。
窑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周满贵粗重的喘息声。他瘫坐在地上,手里的扁担还举着,过了好半天,才敢慢慢放下来。地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老婆子,没有拐棍,也没有她买走的针线和香烛——只有他刚才翻出来的那包针,还有那包香烛,原封不动地搁在担子边上。
他低头一看,那包针的油纸不知什么时候破了,几根亮闪闪的针散落在干草上,映着月光,像几颗小小的、冷冷的星星。
周满贵不敢再待,连滚带爬地出了破窑,挑上担子,撒腿就往岗子下面跑。身后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,细细的,尖尖的,像是那老婆子的声音,又像是风穿过枯草的声音。
他跑了整整一夜,天蒙蒙亮的时候,才看见前头有炊烟。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一户人家,把门拍得山响。开门的是个老汉,见他这副模样,吓了一跳:“后生,你这是咋了?”
周满贵喘着气,把昨晚的事说了。老汉听完,脸色变了变,半晌才说:“你昨晚……是在那座土岗上过的夜?”
周满贵点点头。
老汉叹了口气,指了指他身后:“你回头看看。”
周满贵回过头,晨光里,那座土岗静静地卧在远处,岗顶上立着一座小小的坟——坟前插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棍,像是谁刚插上去的,还带着新鲜的土。
他愣愣地看了半晌,忽然觉得脸上有些痒,伸手一摸——指缝里夹着一根细细的、亮闪闪的针。
夜 读 者 留 声
深夜静悄悄。还没有夜读者留声——做第一个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