屠户家的刀,刀口朝北
那年湘西永顺县榆树湾的冬天,雪下得没完没了,压得房梁整天嘎吱作响,全村静得连狗都懒得叫。吴大指天卖命的那把剔骨刀,忽然就开始"咬人"了——头一天磨刀时,刀口在拇指上轻轻一蹭,血珠就渗了出来,细细一道口子,痒得挠心。
他家里传了句话:吴家的刀,年代太久,喂过的牲口多了,嘴上就贪了。他爹在时,每个月初一都得拿活牲口的血,把刀口"喂"一遍,喂过了,刀才听话。吴大不信这套,只觉得是冬天手糙,抹了层煤油,没当回事。
腊月头一天,邻村刘家老太太过八十大寿,天蒙蒙亮就差人来请,说寿宴要见红。雪地里空出巴掌大一块地,猪圈就支在那里。吴大缩着脖子进了院,一眼瞥见灶台上竖着三炷没点的香——他爹定下的规矩,杀前要敬。他心里烦:进城苞谷都比这省事。手一抖,没烧香,刀口对着南墙,一刀捅了进去。
猪没怎么挣就翻了白眼,可那血不对——是黑的,稠得像熬化的沥青,顺着刀身往下淌,糊了他一胳膊。吴大还没回过神,那条快断气的猪忽然僵直地拱起脊背,眼睛死死盯着他,喉咙里挤出一声——不是猪的、低哑的"呼噜",像一句含含糊糊的骂。随即,满院子那股被放干的血腥味,猛地冲上来,直顶天灵盖,吴大喉头一甜,当场跪在雪地里呕了半天。
他回家路上,越走越冷,越走越觉得身后有人跟着,回头却又空无一雪。当晚寿宴他推了,缩在炕上。半夜被院里的动静刷醒——不是刮风,是某种"石刀磨骨"的声响,一下,一下,极有耐心。他光脚摸黑出屋,磨刀石上蹲着一团黑,看不真切,只听见那团黑里,不停地、机械地,磨着他那把刀。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,那团黑慢慢回头——没有脸,只有一张,咧到耳根的笑,和一口黑牙。
吴大吓得滚回屋,把门闩死。第二天,他把那把刀用红布裹了三层,供在灶台上,又赶紧张罗着宰了一头猪,规规矩矩跪着烧了香,朝北重新落刀。血还是黑的,可这次猪落地前,喉咙里挤出的是两个含混的词——像在叫他的名字,又像在数数:一、二、三。
消息是隔天才传开的:刘家老太太,寿宴当晚就咽了气。人瘫在正屋地上,脸朝着北,指甲抠进青砖缝里,掰都掰不开。她喉咙里,被人掐断前的那口气,堵着一块——那是一小撮黑毛,和几片碎指甲,分不清是猪的,还是人的。全村炸了锅,却没人敢往吴大院里进。
吴大自此闭门不出,左手的旧口子却烂了起来。白天结痂,夜里就迸开,渗出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他拿布缠了一层又一层,第二天揭开,布下面是密密麻麻往上爬的青黑色肉芽,他掐着那些肉芽往外撕,撕一下就恨不得剁了这只手。更瘆人的是,他每撕掉一片,那屋里磨刀声就高一度,像有人在暗处,满意地、一口一口地数着。
他跪到院里那块磨刀石前,筛糠似的磕头,磕得额头血肉模糊,哭着问:祖宗,我到底哪儿错了?那团黑又蹲在石头上,这次它开了口,声音又干又脆,像用钝刀刮骨头:你没喂刀。你爹初一都喂活牲口的血,你倒好,喂了三年,喂的都是——你自己的。
吴大彻底垮了,倒在院里吐了一地,吐出来的都是黑的。家里人翻遍院子,最后在屋后那棵槐树下,挖出一个坛子——一坛发黑的、泡着碎骨的血,坛口缠着霍朗的麻绳,绳头结着一个死结。那是他小时候,他爹每年初一"喂刀"时,让他跪着递上去的那个坛子。他从不记事,如今才明白,他爹喂的从来不是"牲口"——是他。
病拖到开春,吴大再没起来过。咽气那晚,全村的狗齐刷刷地对着吴家方向,嚎到天明。等天明人再进院,炕是空的——吴大不见了,只留下那把剔除干净的刀,立在磨刀石上,刀尖朝北,刀身在一夜的雪里,还温着。
湘西永顺一带的人家,从那以后杀猪都先看刀口朝哪。可再没人敢问:那坛子里的骨头,到底是畜的,还是人的?也没人敢去数,吴家三代人的血布袋,一共,喂了几代人。
夜 读 者 留 声
深夜静悄悄。还没有夜读者留声——做第一个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