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口夜里不载穿孝的人

我们那儿的青浦渡，老辈人传下来一条船规：夜里渡船，不载穿孝的。穿孝的要走夜路，得等鸡叫，或者自己绕三十里旱路走大桥。问为什么，老船工只说一句：白天他是人，夜里他是先走一步的。

守这条规矩的，是渡口最后一个船工，姓桂，人称桂老大。桂老大撑了一辈子渡，胳膊上的腱子肉像盘了两条泥鳅，水性好得名震两岸，据说腊月里落过水，冻一炷香的工夫捞上来，缓了缓还能自己游回船上。就这么一个水里的霸王，唯独守着这条夜不载孝的规矩，守得比谁都死。

规矩是他师父传的。他师父是清末的艄公，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：桂伢子，夜里摆渡，你眼睛里看到什么，嘴上都不许问。人家不给看的东西，是天底下最贵的船钱。尤其穿孝的，孝是白，白是丧气，也是引子。你载了他，他知道路了，往后夜夜要从你的渡口过。师父说到这儿，咽了气。

桂老大守了大半辈子，直到民国二十六年的秋天，坏了规矩。那晚他喝了二两酒，收船收得晚，月亮被云蒙着，河面上雾气贴着水皮走。他拴好船，听见身后有人轻声说：船家，劳驾，渡我过河。

他回头，看见一个年轻女人，一身素白，头上缠着白布，怀里抱着个包袱，包袱裹得紧紧的。他酒气一上头，规矩忘了半截，心说兵荒马乱的年月，一个穿孝的女人走三十里旱路，才真是要没命。他招呼上船，竹篙一点，船就离了岸。

船到河心，起了怪事。桂老大撑了三十年船，这河他闭着眼都能走，那晚却觉得篙下去是软的，河水稠得像米汤，船走得比牛车还慢。更怪的是雾，雾不知什么时候浓了，三步之外看不见船头。他听见身后窸窸窣窣，扭头一看，那女人在喂奶——包袱解开，里头是个婴儿。女人冲他笑笑，说：船家，委屈你慢些走，孩子胆小，怕风。

桂老大心一软，说：不碍事，你抱稳了。

船靠对岸，天已擦亮。女人下船，走两步，回头拜了一拜，说：船家，你坏了规矩，救的是两代人。我抱着的不是孩子，是我自己的命。我娘生我的时候没挺过来，我在这岸上等了二十六年，等一个肯夜里渡我回去投胎的人。往后你家的事，就是我家的事。

桂老大酒醒了大半，再看，女人和包袱都没了，船板上留着一小摊水渍，湿的，摆的形状像一只鞋。

这事他谁也没讲。可从那以后，他夜里渡船，再没遇到过怪事——该起的风，到他的船头就小了；该涨的水，绕着他的船走。有一年发大水，上游冲下来整根的房梁，眼看着正对他的船撞过来，到了船前三丈，房梁一头翘起，贴着船帮滑过去了。同船的人都看见了，问他怎么供的神，他说，我供的不是神，是规矩。

桂老大没有儿子，只有一个独女，叫水仙，嫁在对岸。民国三十二年夏天，水仙怀头胎，临盆的日子一天天近了。桂老大夜里睡不着，翻来覆去想起二十六年前那个白衣女人说的话：你家的事，就是我家的事。他心里存了念头：他桂家三代单传，到他就一个闺女，如今闺女要生产了——那女人说的"两代人"，敢情应在这里？

水仙临盆那晚，大雨，对岸捎信说难产，稳婆让准备后事。桂老大二话不说抄起篙就下了水，那样的雨，那样的夜，青浦渡的老规矩，船家比谁都清楚：雷雨夜，渡船就是找死。他偏下了。船到河心，一个浪头打过来，船横了，眼看着要翻——就在这时，他看见船头的水里立着两个人影，一前一后，扶住了船帮。船稳了。他咬着牙撑到对岸，回头看，雨幕里，一个白衣女人抱着个包袱，冲他点点头，往上游去了。

天亮时，水仙平安生下一个男娃，母女都好。桂老大跪在河滩上磕了三个头。后来他跟人讲过这一段，讲到白衣女人，他总说：她不是鬼，她是没走完路的人。你守你的规矩，她记她的恩，这世上人跟人之间隔着生死，可规矩跟恩情之间，什么都没隔。

桂老大活到八十四，是在船上走的。那天夜里他撑完最后一渡，把船拴好，人靠着船帮，就那么睡着了，手里还攥着篙。乡里人收拾他的遗物，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一个布包，裹得紧紧的，打开，里头是一只小小的、白布缝的虎头鞋。

青浦渡后来修了桥，渡船没人撑了。可两岸的老人到今天还叮嘱小辈：夜里过桥，看见穿孝的，甭管人家多着急，别捎。不是人心坏，是有些路，你得让人自己走完。老话讲——

夜船不载穿孝人，载了孝人，便是载了两代人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