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骨匠不吃鲤鱼

相传前清那会儿，青石镇上出过一位接骨圣手，姓赵，镇上人不叫他的名字，只叫他赵接骨。断了胳膊崴了脚的，抬进去是直的躺，抬出来是直的走，疼都不带多疼一声的。方圆百里的郎中提起他，都得竖大拇指。

可赵接骨有三条规矩，青石镇的老辈人个个晓得。头一条，穷人看病分文不取；第二条，夜里出诊从不推脱；第三条最怪——他一辈子不吃鲤鱼，连闻都不叫人当着他的面闻。红白喜事上了鲤鱼这道菜，他放下筷子就走，脸都不带变的。

镇上人猜了几十年。有说是他属龙的犯忌讳，有说他早年淹过水、见了鲤鱼就想起呛水那口气，还有嘴碎的说，怕不是他娘的仇人是打鱼的。赵接骨从不解释，谁问他，他就笑笑，说一句"行有行规"，端起茶碗送客。

乾隆四十一年的腊月，出了这么一桩事。邻县王员外家的独子去府城赶考，回来的路上马车翻了沟，一条腿从膝盖底下断得只连着一层皮。府城的大夫看了摇头，说这条腿保不住，锯了吧。员外哭天抢地，家里老夫人是明白人，说青石镇有个赵接骨，快去请，抬着金子去请。

那天夜里落着鹅毛大雪。赵接骨听完来人的话，二话没说背上药箱就走，雪深得没过脚脖子，一百二十里地，他和来人换着骑一头驴，天蒙蒙亮赶到了王家。那条腿他足足接了一个多时辰，上夹板，敷药，交代忌口，一样不落。员外要奉上五十两银子，他只拿了两钱盘缠，说穷人看白看，富人不能白看，两钱够了。员外过意不去，非要送，他推不过，最后收了一匹棉布，说年底给学徒裁件棉袄。

回程他没走来时的官道，图近，走了沿河的老路。腊月的河面冻得结结实实，人和驴走在上头，只听冰底下"呜呜"地响，像有人在下面吹埙。走到河心，忽然"咔嚓"一声脆响，冰面裂开一道口子，驴失了前蹄，赵接骨连人带药箱跌进了冰窟窿里。

腊月的河水，人下去半刻钟就没救。赵接骨在水里挣了两下，棉袄一吃水，人直往下坠，眼前发黑。就在这时候，他觉得脚底下有什么东西把他往上顶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劲儿大得很，像有一双厚实的手掌托着他的腰。他借着这股劲儿扒住了冰沿，连滚带爬上了冰面，回头一看，冰窟窿里翻起一团金红的水花，一尾三尺长的大红鲤，尾巴一甩，没影了。

赵接骨在冰上坐了半天，浑身湿透，愣是没觉出冷。他想起二十年前的一桩旧事——那年他还是个跑江湖的半吊子学徒，在府城的鱼市上，见一个贩子笼子里关着一尾大红鲤，鱼眼睛浑了，鳃一开一合，眼看要死。贩子说这鱼是从上河闸里捞的，三尺长，卖不上价，因为没人敢吃这么大的，嫌邪性。他鬼使神差地掏出身上仅有的三十文钱买了，扛到渡口放了。鱼下水的时候在那儿转了三圈，尾巴拍了他一记水花，才走。

后来他拜了名师，学了正骨，立了那三条规矩，再后来成了青石镇的赵接骨。这件事他谁也没说过。开春的时候，他把那年冬天的事，原原本本讲给了新收的徒弟听。徒弟问他，师父，那鱼是不是来报恩的？

赵接骨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，说，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那鱼在笼子里的时候，鳃都烂了，是我花三十文买的命；我只知道你师爷传我手艺的时候说过，学医先学做人，手上的活儿再好，心要是歪了，骨头接得再正，人也立不正。鱼报没报恩，天知道；可你救人跟不救，就在你一念之间。

徒弟又问，那规矩里为什么偏偏是不吃鲤鱼？不吃什么不行？

赵接骨说，不吃鲤鱼，是提醒我自己。鱼在水里救我一命的时候，我连它的面都没见过第二次。你记着，这世上你随手积的德，你自己都忘了，可有人替你记着。哪天你落在冰窟窿里了，顶你的那一下，就是你当年放走的那条鱼。

赵接骨活到七十九，无疾而终。他那条规矩，徒弟守着，徒弟的徒弟还守着，直到民国年间青石镇遭了兵灾，赵家药铺的最后一脉传人去了口外，规矩才断了。青石镇的老辈人到今天还拿这事教育后生，末了总爱补一句老话——

人欠你的可以赖，天欠你的赖不掉。你只管按规矩做人，剩下的，水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