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夫说三更别敲梆子,那夜梆子声自己响了四遍
青岛高新区软件园的夜班保安老周跟我说过一桩旧事,说这园子以前请过一位更夫,专管夜里的梆子声。那更夫姓什么已经没人记得,只传下来一句话——三更天,别敲梆子。问为什么,老周只是摇头,说那更夫敲了半辈子梆子,临走的那个晚上,梆子声自己响了四遍,一遍比一遍近,最后一遍,就响在他床底下。
我当时只当是夜班人编的鬼话,直到我被调到B座十七楼值守。软件园临海,夜里的风从胶州湾灌进来,刮得玻璃幕墙呜呜地响。B座十七楼整层只有一家做数据清洗的公司,工位空了大半,只有靠窗那一排,七张桌子,每张桌上都立着一台显示器,屏幕永远亮着,显示着同一个界面——一个考勤打卡系统。
系统里只有七个名字,对应那七张桌子。但整层楼,活人只有我一个。
头三天一切正常,我按点巡逻,按点回值班室眯眼。第四天晚上,我路过那排工位时,余光瞥见最里头那张桌子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滴水。我蹲下去看,是一把黑伞,伞骨收拢得整整齐齐,伞尖朝下,伞柄上缠着一圈红绳,湿漉漉的,水顺着伞尖滴到地毯上,洇开一小片暗色。
我伸手去碰那红绳,指尖刚触到,伞柄猛地一烫,像被火燎了一下。我缩回手,那伞却已经干了,伞面上连一点水汽都没有,只有红绳的结,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半圈。
我拿手电照了照工位桌面,显示器上那个考勤界面,七个名字里有一个是灰色的——「赵德顺」。我白天查过花名册,赵德顺三个月前辞职了,离职单上写着「个人原因」,但人事那边没有他的交接记录,电脑也没收走。系统里他的考勤却一直没停,每天八点五十九分打卡,十八点零一分打卡,准时得像上了发条。
第六天夜里,风特别大,我照例巡逻到那排工位。显示器上的考勤界面忽然跳了一下,时间是二十三点整,系统里跳出一行红字——「赵德顺 补卡」。我盯着那行字,听见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。
我猛地转身,那排工位尽头,赵德顺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我,穿一件灰色工装,后领口渗出一圈深褐色。那人没动,肩膀却一耸一耸的,像在笑。我手电照过去,那人脖子慢慢转过来,不是脸——是后脑勺。整个头转了一百八十度,正面还是后脑勺,头发缝里爬着什么,细看是一排黑色的针脚,像有人把他的脸整个缝没了。
我退到墙边,手电光晃得厉害。那人站起来,工装下摆滴着血,一步一步朝我走。走到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,抬起手,掌心朝上,托着一块工牌——上面贴着我的照片,名字却写着「赵德顺」。照片里的我,嘴角是往上翘的,笑得僵硬,像死后被人用线扯上去的。
我转身就跑,冲进电梯间狂按关门键。电梯门合上的瞬间,我看见那排工位最里面那张桌子底下,那把黑伞又湿了,红绳散开垂在地上,伞尖正对着我,像一只眼睛。
第二天白天,我调了监控。B座十七楼走廊的摄像头,从三个月前赵德顺离职那天起,每天上午八点五十九分,画面里都会多出一个人影。那人影穿着灰工装,从走廊尽头走进那排工位,十八点零一分再走出来,走进画面死角——但监控里那排工位,永远空无一人。只有我蹲下去看伞的那个晚上,画面里多了一只手,从赵德顺的椅子底下伸出来,五指张开,按在地毯上,指尖全是血。
我顺着监控往回查,调到去年。去年这排工位上坐的人叫「孙立军」,也是辞职,也是没交接,考勤也一直没停。再往前一年,坐那儿的人叫「王海涛」,再往前,叫「李国柱」。我把花名册翻出来,七个名字排成一列,照片一张张看过去,越看越凉——那几张脸,眉眼的间距、鼻梁的弧度、嘴角的走向,全都一模一样,像同一个人的脸被洗了七遍,越洗越模糊,越模糊越像我。
第七天夜里,我提前躲进那排工位对面的杂物间,门留一道缝。二十三点整,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我听见脚步声,不重,但每一步都踩在什么东西上,发出黏腻的响。脚步声停在我藏身的门前,门缝里伸进来一样东西——是那把黑伞的伞尖,红绳拖在地上,伞尖慢慢转动,像在找什么。
我屏住呼吸,伞尖忽然停住,正对着我的方向。门被一点一点推开,我看见一个穿灰工装的人站在门外,手里撑着那把黑伞,伞面朝下翻着,伞骨上挂满碎肉,伞尖滴着血。那人抬起头——那张脸,是我。准确说,是三个月前的我,比现在瘦一点,颧骨高一点,眼窝凹一点,像赵德顺、孙立军、王海涛、李国柱的那张脸,终于被洗到了最后一遍,洗成了我的样子。
他朝我走过来,工装前襟敞开,里面没有身体,只有一排骨架,肋骨之间夹着七块工牌,每块上都贴着同一张脸的照片,最下面那块,是我的,照片上还有血,新鲜的血。他抬起手,把那块工牌从肋骨间抽出来,递到我面前。工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——「赵德顺,2021年3月入职,2021年6月21日,三更,第四遍。」
我忽然明白那更夫的话。三更别敲梆子,是怕梆子声数错数。那夜梆子声自己响了四遍,第四遍响在床底下,是更夫自己的替身到了。这排工位,这台永远显示有人用的考勤机,这排一年年钉进去的同一张脸——它不是在认工位,它是在认人。它挑中的从来不是哪间办公室,是哪张脸。赵德顺的脸洗成了孙立军,孙立军洗成了王海涛,洗到我这里,已经洗得干干净净,只差最后一步,把血填进去。
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,或者说那个顶着我的脸的东西,把工牌塞进我手里,转身走回那排工位,在最里面那张椅子上坐下,背对着我,肩膀一耸一耸。显示器上的考勤界面跳了一下,红字显示——「赵德顺 补卡成功」。紧接着,第二行红字跳出来——「王海涛 打卡成功」,第三行,第四行,第五行,第六行,第七行——七个名字全部亮起,全部显示「正常出勤」。最后一行,缓缓打出一个新名字,是我自己的名字,状态栏里写着两个字——「待岗」。
我低头看手里的工牌,照片上的我,嘴角又开始往上翘了。伞尖滴下来的血,在我鞋边聚成一滩,倒映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,灯管后面,有什么东西在眨眼,一下,两下,像在数数。更夫的梆子声,从走廊尽头远远传来,第一遍,第二遍,第三遍——第四遍,响在我胸口里。
归
档
编者按:本卷宗已封存 1 年。档案编号 FILE-QWGT-347 仅供夜间调阅——下一个翻开它的人,可能就是你。
夜 读 者 留 声
深夜静悄悄。还没有夜读者留声——做第一个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