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货市场那台收音机,拧到某个频段会传来敲击桌面的声音
碑林区老筒子楼的三层拐角,那台熊猫牌收音机是仵师傅从旧货市场收来的,外壳裂了道缝,用红胶布粘着。他把它摆在楼道尽头的窗台上,说是给整层楼添点人气。这楼里确实快没人气了,水泥墙皮一块块往下掉,楼梯扶手锈得发红,住的多是些等着拆迁却迟迟没动静的老户。我住三层最里头,每天夜里对着电脑做报表,耳朵里灌满隔壁鱼婶的咳嗽声和楼下管道的水声。
先是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,我起来倒水,听见收音机里传来“笃、笃、笃”——三声,不急不缓,像有人用指节敲桌板。我拧了拧旋钮,声音没了,一松手又回来。当时我只当是哪个电台的怪节目,没往心里去。第二天同一时间,那声音又来了,这回我留了个心眼,蹲在收音机旁边听了半晌。频率指针停在刻度“87.5”和“87.6”中间那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上,那地方平时根本拧不到,得用指甲尖顶着才能卡住。敲击声从那道缝里钻出来,一下一下,规律得像在数数。
第三天夜里,我拿手电筒照那台收音机,看见后壳的红胶布底下渗出一圈深褐色的印子,像干透的血。我揭开胶布,发现裂缝里嵌着半片指甲,边缘参差,像是从什么上面硬生生掰下来的。那指甲很小,泛着灰白,根处还带一丝干涸的暗红。我把它抠出来,指腹上立刻沾了一层油性的锈味——那东西渗进塑料壳里,洗都洗不掉。
我开始查这栋楼的底细。鱼婶说这楼以前是碑林区某家印刷厂的职工宿舍,九十年代改制后卖给私人,后来租给附近写字楼里上班的人住。我问她有没有人夜里加班到很晚的,她眼神躲了躲,说前几年有个姓毋的小伙子住我隔壁那间,天天半夜回来,后来不知怎么就不见了。房东来收过几回租,再后来那间房就一直空着,门锁换过三回。
我托了旧货市场的熟人打听那台收音机的来历,他翻出账本,说是一个穿灰工装的女人送来的,没留名,只说了句“这东西会数数”。我问数什么数,他摇头:“我问了,她说数人头,数到几就是几。”他说那女人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黑伞,伞骨上拴了条红绳,滴着水,可那天明明是大晴天。
我决定在隔壁空房里过一夜。那间房锁是坏的,一拧就开。屋里积满灰,墙角拖着一道道划痕,像有什么东西被从这儿拖出去过。桌面上印着一圈圈杯底的水渍,中间那块地方比其他地方干净——像有人经常坐在那儿,手肘搁在桌上敲着某一个固定的位置。我拿手电筒照桌面,看见木纹深处嵌着一个浅浅的凹坑,正好是食指和中指并拢叩下去的形状。凹坑底部发黑,我用指甲刮了一下,刮出暗褐色的碎屑,放在鼻尖一闻,是血。
夜里十一点四十,收音机不在这个房间,我带来的那台新收音机也收不到那个频段。可敲击声还是响了。从墙壁里传出来,像隔着一层薄板,有人坐在隔壁——也就是我住的那间——用手指叩着桌面,三声,停三秒,再三声。我贴着墙听,那声音一下比一下近,最后几乎是贴着我的耳廓在响。我猛地回头,看见墙角的灰被什么搅动了一下,像有东西刚刚从那儿站起身,朝我走过来。
我跑回自己屋里,翻出之前拍下的监控录像——这楼每层走廊尽头装了老式摄像头,房东说坏了三年,但电源灯还亮着。我把卡导出来看,画面是雪花点,可到了每天夜里十一点四十,雪花点忽然整齐起来,显出走廊的全景。三层六间房的门同时打开,走出来五男一女,穿着灰工装,低着头,步调一致地走进我隔壁那间空房。他们在里面坐了几分钟,又鱼贯而出,回到各自的屋里。我放大画面,看见那六个人的脸——每一个都朝着摄像头方向偏了一个角度,像知道我正看着他们,而他们的五官,全部跟我一模一样。
我手开始抖。我把录像往后拖,拖到三个月前、一年前、三年前,每天夜里十一点四十,那六扇门都会准时打开,走出来的人穿着不同年份的工装,但脸始终没有变过——都是我的脸。画面里那间空房的窗户纸上,映着一个人影坐在桌边,低头叩着桌面,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,在桌沿凝成一条黑褐色的线。
我冲进隔壁,把那张桌子掀了。桌面底下钉着一块铁皮,铁皮上刻着一排名字——第一行是“毋建国”,第二行“仵志强”,第三行“鱼小梅”,第四行是我师傅的名字,第五行是南姓的一个女人,第六行是空着的,但铁皮上已经有了一道浅痕,像有人拿指甲反复划着准备刻下去。每一行名字旁边都粘着一小片干涸的皮肉,颜色深浅不一,有的还带着发丝。我蹲下来,看见桌腿底下塞着一把黑伞,伞骨上拴着红绳,伞面上糊着一层黏腻的东西,借着手机的光,我看见那是一层被磨得几乎透明的人皮,五官的轮廓还在,眉眼鼻嘴的位置正好和我这张脸对得上。
身后传来“笃、笃、笃”。我回头,那台旧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被谁搬到了这间屋子的桌上,旋钮停在87.5和87.6之间的那道缝上,裂缝里渗出的血正顺着外壳往下淌,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洼。敲击声从收音机里和墙壁里同时响起来,越来越密,像有一排人正从楼下的旧货市场沿着楼梯往上走,每走一步,就用指节叩一下墙。我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不知什么时候,我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已经磨破了皮,露出白骨,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掉,滴在那把黑伞的伞面上,顺着人皮的轮廓洇开,把那五官染得越来越清晰。
鱼婶在门外喊我:“小仵啊,你屋里那台收音机,是不是响了?”我推开门,看见她手里端着一碗面,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我身后。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,空房那张桌子边坐着一个人,穿着我的工装,低着头,正用指节一下一下叩着桌面。他抬起头来——那张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层薄薄的、湿漉漉的皮,正慢慢鼓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撑出来,把那凹陷的眼窝和鼻梁一点一点顶起来,最后变成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。
他朝我笑了笑,抬起手,掌心全是血。他说:“你终于来了,我在这儿数了你三年,数到三你就该坐下了。”我低头看自己的工牌,上面那张照片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铁皮上第六行的样子,照片里的人也低着头,正用指节叩着桌面,血从他的手腕一直流到袖口,把他那半截工装染成深褐色——那颜色,和旧货市场那台收音机外壳上渗出来的,一模一样。
归
档
编者按:本卷宗已封存 1 年。档案编号 FILE-QWGT-343 仅供夜间调阅——下一个翻开它的人,可能就是你。
夜 读 者 留 声
深夜静悄悄。还没有夜读者留声——做第一个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