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总有人在隔壁咳嗽
搬进这间老式公寓的第七天,我开始在深夜听见咳嗽声。那声音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厚棉被,从隔壁的墙缝里渗过来。起初我以为是邻居家的老人,但翻看房东留下的住户名单,隔壁门牌写着“空置”。
那天凌晨两点,我正对着电脑赶一份方案,咳嗽声准时响起。三短一长,像某种暗号,又像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。我放下鼠标,耳朵贴上冰凉的墙面。声音停止了,取而代之的是指甲刮擦墙皮的细微声响,从床头的位置一路划到地板,最后消失在踢脚线附近。我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床——我的床头正好贴着那面墙。
第二天白天,我敲了隔壁的门。木门上积着灰,锁孔锈成了深褐色。物业告诉我,这间房五年没租出去了,上一个住户是个独居的老裁缝,死因是肺病。“半夜老咳嗽,咳得整栋楼都听得见,”物业阿姨压低声音,“死后头七没过,楼上楼下都听见他还在咳。”我笑了笑,没当回事,但当晚我特意把枕头挪到床尾,让头离那面墙远些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咳嗽声却越来越清晰。起初像隔了两间房,后来像隔着一层薄纱,最近一个晚上,我甚至能听出他喉咙里带着痰的呼噜声,然后是一阵猛烈的呛咳,仿佛要把肺叶咳出来。我报了两次警,警察带着物业撬开隔壁的门——空荡荡的房间,地板积着厚灰,窗台上放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和一个发黄的皮尺。警察说可能是老鼠或管道声,建议我换个地方住。
我没搬,因为加班费还没结。那晚我加了安眠药,睡到半夜却被一阵剧痛惊醒。我的左胸像被什么重物压住,呼吸时带着哨音。我挣扎着坐起来,听见墙那边传来清晰的咳嗽声——这一次,它和我的呼吸同步了。我吸一口气,那边就咳一声;我屏住呼吸,那边的声音也静止了。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来,我摸到自己的脉搏,跳得又快又乱。
我开始观察那面墙。白天看它只是一面普通的白墙,但到了深夜,在台灯昏暗的光线下,墙面上会浮现出淡淡的灰色印记,像是有人用指腹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。那些痕迹组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,肩部微微佝偻,右手抬到嘴边,仿佛正在捂嘴咳嗽。我拿起手机想拍下来,镜头里的墙面却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。我加班到十一点,回来时发现隔壁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。我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门。房间里不再是空荡荡的,靠墙摆着一张老式木床,床上躺着一个人,背对着我,盖着灰白色的薄被。他的肩膀在轻轻抖动,喉咙里发出那种我听了半个月的咳嗽声。我站在门口,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。
他缓缓转过身,露出一张苍老的脸。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颧骨上贴着两片发黄的纱布。他看着我,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,然后张开嘴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我后退一步,撞到门框上,痛感让我清醒了几分。我问他:“你是谁?”他没有回答,只是把瘦骨嶙峋的手伸向我,掌心里躺着一枚钥匙——和我大门钥匙一模一样。
“你住在我的身体里,”他说,声音像锯木头的摩擦声,“咳了半个月,咳出来的都是你的影子。”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皮肤不知什么时候变得灰白而松弛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。我猛抬头,墙上的镜子映出一个陌生的面孔——正是那个老裁缝。我尖叫着冲出房间,跌跌撞撞跑回自己卧室,锁上门,背靠着墙大口喘气。
喘息声渐渐平息,我才发现我的咳嗽声停了。墙那边变得无比安静,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。我试探性地咳了一声,墙那边立刻传来回声,像是被我的声音激活了。我越咳越猛,墙那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,最后整个房间都在震动。我捂住嘴,声音却从胸腔里不受控制地涌出来——三短一长,三短一长。
我瘫坐在地上,忽然想起房东说过的话:“老裁缝死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把没做完的衣服,领口缝着他自己的名字。”我低下头,发现自己身上的衬衫领口内侧,用红线绣着两个字——陈守义。那是老裁缝的名字。
窗外的雨停了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我扶着墙站起来,走到镜子前,镜子里的人也在看我。我不知道那是我的脸,还是他的脸。我试着张嘴说话,喉咙里却先发出一声咳嗽,闷闷的,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墙那边彻底安静了,但我知道,今晚它还会响起来。因为现在,住在隔壁的人是我。
我走到窗边,看见楼下有个穿灰白外套的老人正抬头看着我。他冲我招招手,嘴角挂着那个熟悉的、诡异的笑。我下意识抬手想回应,却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剪刀——不知什么时候,它从隔壁那间空房间,来到了我手上。刀尖上挂着一根灰白的线头,随着晨风轻轻晃动。
夜 读 者 留 声
深夜静悄悄。还没有夜读者留声——做第一个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