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水龙头拧到最大只有细流,水管里传来指甲刮擦的声响
九月十二号,礼拜六,我搬进无锡梁溪区老国棉厂家属区六号楼的三楼。房东姓堵,堵师傅,六十三岁,本地人,在楼下给我钥匙的时候特意叮嘱了一句:小蒋,这屋以前住过一户人家,后来搬走了,床垫是新的,放心睡。
我姓蒋,单名一个闻字,从南京调过来做机电检修,租期签了一年。堵师傅说话时一直看我脸,看得我有些不自在。他走后我上楼,楼道声控灯闪了三下才亮,黄澄澄的,照得墙角的水渍像一张摊平的脸。
合租屋不大,一室一厅,家电齐全。厨房水龙头有点涩,我拧了两下,水流细得像在滴。我弯下腰想看看阀芯,耳朵贴近水管,听见里头有声响。像有人用指甲在铁管内壁刮,一下,一下,节奏很慢,跟心跳差不多。
我想是水垢,老房子都这样。当天晚上我煮了碗面,洗锅的时候水龙头彻底不出水了,只有那刮擦声越来越清晰,贴着管壁往上走,一直走到我手握着的那截龙头底下。我松手,声音停了。我再握住,声音又响。
我骂了一句,把龙头拧到最大,水流突然冲出来,铁锈色,带着一股腥味,溅了我一围裙。水槽里沉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东西,我以为铁锈剥落,捡起来一看,是皮。人的皮,内侧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黄脂肪,边缘有撕扯的毛茬。
我吐了一场。夜里我查了堵师傅给我的合同,上面写着前任租户姓尤,尤志强,租期到去年年底,备注栏有一行小字:屋内如有遗留物品,请自行处理。我翻了所有抽屉,空的。衣柜,空的。床垫是新买的,塑料膜还没完全撕干净。
但我在床垫底下摸到一样东西。硬邦邦的,四方四角,像一本旧相册。拽出来一看,是一件叠好的小童装,湖蓝色,袖口绣着一只小鸭子。衣服很新,闻着有股樟脑丸混着铁锈的气味。我抖开,衣领内侧缝着一块白布条,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三个字:尤小满。
我不认识姓尤的人。我把衣服塞进垃圾袋,连夜丢到楼下垃圾桶。回屋冲了个澡,躺下时听见水管里又响,这次不是刮擦,是有什么东西拖着步子在里面走,走得慢,但每一步都踩到实处。
第二天早晨我下楼丢垃圾,拉开桶盖,那件湖蓝色童装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最上面。我愣了几秒,把它捡起来,重新上楼,打开衣柜,它已经挂在我昨天挂外套的位置,袖子垂着,像刚被人抚平过。
第三天夜里,我听见厨房水龙头自己开了。水流声很细,接着是刮擦声,比前两天大,像指甲长长了,在铁管里刨得用力。我走进厨房,灯坏了一盏,暗黄的灯光下水龙头拧到底,水流细得像一根灰线,滴落在水槽里泛起一圈一圈的锈晕。我伸手去关,碰到的不是冰冷的铁,是热的。那温度像刚从人身上剥下来,还带着体温。
我猛地缩手,水龙头自己转了回去,关死了。水管里安静了三秒,然后传来一声笑。很轻,像小孩在隔壁屋捂嘴笑。我冲过去撬开橱柜,水管的检修口松了,我拧开那颗螺丝,里面堵着一团黑糊糊的东西。我把它拽出来,是一绺头发,湿淋淋的,缠着一截手指。断指,从第二个指节处齐齐切断,指甲盖完整,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湖蓝色的棉线。
我报了警。警察来了两个人,做了笔录,把断指装进证物袋带走了。他们说会查,让我先别住这儿。我当晚收拾了行李去朋友家借宿,把童装锁进柜子,钥匙扔进楼道消防栓底下。第二天晚上朋友家停电,我摸黑去楼道看电闸,声控灯亮起的一瞬间,我看见那件湖蓝色童装挂在消防栓的玻璃门里,袖口的小鸭子正对着我,眼睛像是活物,慢慢转了一下。
朋友不敢留我。我连夜叫车回了老国棉厂家属区,六号楼三楼,门虚掩着。我推门进去,屋里的灯全亮着,白的刺眼。厨房水龙头哗哗地流,水是红色的,浓得像刚切开动脉的喷涌,顺着台面淌到地上,流进门厅,汇成一条细细的河。那件湖蓝色童装泡在水里,正慢慢膨胀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长大。
我转身想跑,楼梯口站着一个人。个子不高,穿着灰扑扑的旧工装,脸被楼道阴影遮了大半,只露出下巴。他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铁:“小满认得你。”
他说完侧过身,露出背后那扇门。门板上用指甲刻着一行字,歪歪扭扭,血还没干:蒋闻,你住进来那天她就记住了。
我往后退,退回屋里。厨房的水声突然停了。水管里传来清晰的刮擦声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,像有人用力扒着管壁往外挤。水龙头自己转开,从里面伸出一只手,五指齐断,只剩手腕,断口处的肉翻卷着,白生生的骨头茬露在外面。那只手拄着台面,爬了出来,指节一寸一寸地在地上撑动,朝我爬过来。
我躲进卧室反锁门,背贴着门板喘气。床垫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我低头一看,那条床垫皮面鼓起一个人脸形状的包,从中间拱起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身。包面撑到极限,嗤啦一声裂开,露出一张小孩的脸。嘴唇糊着干涸的血,眼窝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窝。她张了张嘴,从喉咙里吐出一截舌头,舌尖上钉着一枚湖蓝色的纽扣。
“你丢了我三次,”她说,声音像水管里的刮擦,“我数着。”
她说完从床垫里探出半截身子,手臂细得只剩皮包骨,指甲缝里嵌着她自己的碎皮。她抬手摸了一下我的脸,指腹冰凉,带着铁锈味:“第四次,我不住水管了。”
我瘫坐在地上,看见她顺着床沿滑下来,赤脚踩在血水里,一步一步走到门口,拧开门把手。门外站着那个灰工装的人,他弯腰抱起她,像抱自家孩子。她趴在他肩上,偏过头看我,没有眼珠的眼窝对着我,嘴角慢慢咧开,裂到耳根,露出半排还没长齐的乳牙,牙缝里塞着一缕黑发。
“蒋闻,”她喊我,用的声音让我浑身发凉,“你搬去哪儿,我就跟到哪儿。水管我住腻了,下回我住你枕头底下。”
他们走下楼,脚步声在楼道里一深一浅地响。我瘫在血水里,过了很久才爬起来。厨房水龙头还在淌,流出来的已经变回清水。我拧紧它,水管里安安静静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第二天我办了退租,搬去火车站附近一家旅馆。晚上洗澡时,我发现浴室墙角有一件湖蓝色童装,叠得整整齐齐,袖口的小鸭子湿漉漉的,还在滴水。我把它扔进马桶冲走,水冲下去的一瞬间,我听见水管深处传来一声笑,很轻,像小孩捂着嘴。
现在旅馆的水龙头我从不关死,总留一丝缝。因为每次我拧到底,细流里就混着几根头发,黑亮黑亮的,缠在滤网上,像有人在水管那头一点一点往外爬。今晚我回来,枕头底下鼓着一小块。我没敢掀开看。它不在了,但它还在。
归
档
编者按:本卷宗已封存 1 年。档案编号 FILE-QWGT-298 仅供夜间调阅——下一个翻开它的人,可能就是你。
夜 读 者 留 声
深夜静悄悄。还没有夜读者留声——做第一个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