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买的二手镜子背面贴着纸条,写着“别在零点后照它
九月初,淄博张店连着下了三天雨,老陶瓷厂家属院的墙根渗出一股潮霉味。我住在六号楼东单元六楼,顶层,隔壁邻居搬走半年了,钥匙还押在物业那儿。那间房一直空着,门缝里塞着几张催缴水费的单子,纸张被潮气泡得发卷,像一只只蜷缩的死蛾子。
我是来收拾屋子的。这房子是我姑姥姥留下的,她去世后由我母亲继承,母亲又转给了我。屋里东西不多,老式五斗柜、一张铁架床、墙角立着一面落地穿衣镜。镜面镀银有些剥落,照出来的人像隔着一层旧纱,边缘泛着黄褐色的水渍。我本想把它连同旧家具一起扔掉,搬动时镜背与墙壁之间落下一张纸条。
纸条是牛皮纸的边角料,钢笔字,墨水洇开过,但还能辨认。写着一行字:别在零点后照它。落款是“翟”。我姑姥姥姓翟,这我知道,但她的字我见过,横平竖直,老派人的规矩,不是这种斜斜长长、像被风刮歪的笔迹。
我把纸条叠好放进抽屉,没当回事。那晚我在屋里铺了新买的床单,躺下时听见楼上有弹珠落地的声音,跳了几下,停了。老楼隔音差,我没在意。半夜起来上厕所,卫生间的灯烧坏了,我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经过客厅,那面镜子立在五斗柜旁,黑黢黢的一整块,里面好像也亮着一点光。
我停下脚步。镜子里的我举着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半张脸,另外半张隐在暗处。可镜子里的那个人,暗处的半边脸轮廓比我模糊,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底下往外顶,把五官撑得微微变形。我眨了眨眼,再看,又正常了。我告诉自己那是镀银剥落造成的畸变,转身回了卧室。
第二天早晨我发现纸条又回到了镜子背面。我明明把它放进了抽屉,抽屉还锁着,锁扣完好。纸条上的字迹变了,不再是那行提醒,而是三个字:我看见。字的颜色偏暗,我凑近闻了闻,有一股铁锈味,指尖蹭了一下,指腹染上暗红色的痕迹。那不是墨水,是干涸的血,干得发黑,边缘却还有一点潮,像刚渗出来不久。
我打电话给物业,想问问隔壁那户的情况。接电话的是个姓成的大姐,声音沙哑,说隔壁住的老太太去年冬天没了,独居,死了一个星期才被发现。“你姑姥姥跟她住对门,两家关系不错。”成大姐顿了顿,“你姑姥姥走之前那阵子,老说隔壁老太太半夜在敲她家的墙,敲三下,歇一会儿,再敲三下。”她说姑姥姥那段时间精神不好,总念叨“她认得我”,后来搬去我母亲那儿住,没两个月就走了,医院说是心衰。
我挂了电话,站在客厅里,后背一阵一阵发凉。那面镜子正对着我,镜面里映出我身后的走廊,走廊尽头是隔壁那面墙。墙皮泛黄,靠近踢脚线的位置有一道暗色的痕迹,像是水渍,但形状不规则,蜿蜒着向下,末端分岔成两道,像两根手指并拢后分开留下的印子。我蹲下去看,那痕迹摸上去是干的,但指腹离开时,我闻到一股腥气,淡淡的,混在潮霉味里。
当天下午我想把镜子搬下楼扔掉。镜子很重,我一个人抬不动,就找了楼下收废品的昃师傅帮忙。昃师傅五十多岁,秃顶,说话带着老淄博的口音。他帮我抬镜子时看了一眼镜背,脸色变了,问我这镜子哪来的。我说是屋里原本就有的。他摇摇头,说这镜子他认得,是隔壁老太太的,老太太生前最爱照这面镜子,每天早晚都要擦一遍。“她闺女来收遗物那天,说镜子不要了,太重,搬不动,就留在屋里了。”昃师傅顿了顿,“你姑姥姥当时还念叨,说镜子别留,留了不好。”
我问他为什么不好。昃师傅没接话,只把镜子抬上三轮车,说拉去废品站。我目送他骑出巷口,心里松了半口气。那天晚上我睡得早,十一点就关了灯。迷迷糊糊间听见有人敲门,三下,歇一会儿,再敲三下。我以为是邻居,爬起来走到门边,透过猫眼往外看。楼道声控灯坏了,门外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,我捡起来,还是那张牛皮纸边角料,上面的字换了:它认得你。
我猛地拉开门,楼道空无一人。走廊尽头那面墙上的暗色痕迹还在,但比白天深了,像刚被水浇过,湿漉漉地往下淌。我凑近看,那痕迹正在缓缓延伸,分岔的两道越来越长,越来越像两根手指,指节分明,正沿着墙面向我这边爬。墙上那两根“手指”爬过踢脚线,爬上地板,留下一道湿滑的暗红痕迹。我后退,脚后跟撞到五斗柜,柜门弹开,里面滚出一件东西。
是一件小孩的秋衣,枣红色,领口绣着一朵白花。秋衣很小,大概三四岁孩子穿的。衣襟上有一片暗褐色的污渍,形状不规则,像是什么液体浸透后干涸留下的。我把秋衣拎起来,领口内侧绣着两个字:翟晓。翟晓是我姑姥姥的小名,我母亲提过,说姑姥姥小时候有个妹妹,三四岁那年夭折了,名字就叫翟晓。
那件秋衣不该出现在这里。姑姥姥的妹妹夭折那年,姑姥姥才七岁,这件衣服少说也有六十年了。可它看起来像刚洗过,布料柔软,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。我把秋衣放回柜子,关上柜门,退到卧室里锁上门。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像是赤脚踩在地板上,一步一步走到我卧室门口,停了。
然后有东西开始挠门。指甲刮过木面的声音,一下一下,从门板底部往上划,到门锁的位置停住,又从上往下划回来。那个声音不急不慢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我攥着手机,拨了110。接线员问我地址,我说了家属院六号楼东单元六楼,她说会派人来。电话挂断后,门外的挠门声停了。
我贴着门板听,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。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脚步声走远了,是往隔壁那间空房的方向。我松了一口气,瘫坐在地上。这时手机亮了,屏幕显示零点零一分。我下意识抬头,卧室里没有镜子,但五斗柜的柜门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,那面镜子正对着我——它被我扔掉了,可它又回来了,立在那里,镜面里映着我坐在门边,脸色惨白。
镜子里的人动了。我看见“我”缓缓抬起手,指尖按在镜面上,从里往外按,镜面像一层薄膜被顶起一个凸起,那根手指穿过镜面伸了出来。指头细长,骨节分明,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泥垢。它伸出来,慢慢向我这边探,指尖滴下一滴血,落在地板上,溅开一小朵暗红的花。我往后缩,背抵着门板,那根手指停在我面前,指尖悬着,像在辨认我的脸。
镜面里那个“我”的脸正在变化,五官一点点塌陷,皮肤皱缩,像脱水的水果,眼眶凹陷下去,露出两个黑洞。嘴唇裂开,露出牙床,牙齿一颗颗脱落,掉在镜台前。最后镜面里只剩一张皮,薄薄地贴在镜面上,五官的位置留着五个洞。那根伸出来的手指缩了回去,镜面恢复平整,里面的“我”不见了。
第二天我把镜子砸了。镜面碎成十几块,我一块一块捡起来装进垃圾袋,连同那件枣红秋衣和那张纸条,一起丢进楼下的垃圾箱。我搬去了张店区的朋友家住,离老家属院四站路。第三天下班回来,朋友说有人给我送了个东西,放在门口。我打开门,门口放着一个纸盒,纸盒里整整齐齐码着那面镜子的碎片,每一块都用报纸包着,报纸边缘露出一角牛皮纸。
我把碎片倒进马桶冲掉,冲了三遍。那天夜里我睡在朋友家的沙发上,半夜听见客厅有指甲刮过地板的声音,一下一下,从门口往里爬。我没有开灯,也没有睁眼。我听见那个声音爬到我面前,停了很久,然后有什么东西按在我脸上,像一只手掌,湿漉漉的,带着铁锈味。它按了几秒,松开,又按上来,反复三次,像在确认什么。
早晨我醒来,沙发上空无一物。我走进洗手间洗脸,镜子里的我脸色正常,只是左边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,像被什么压过。我凑近看,那红印正缓缓消退。我低下头洗脸,再抬头时,镜子角落多了一行字,是拿血写的,正顺着镜面往下淌:我在你枕边点了数,还剩三十一天。那行字很细,像指甲蘸着血划出来的,字尾拖出几道血丝,正沿着镜面缓缓往下流,流过的地方留下一条淡红的痕迹。
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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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:本卷宗已封存 1 年。档案编号 FILE-QWGT-299 仅供夜间调阅——下一个翻开它的人,可能就是你。
夜 读 者 留 声
深夜静悄悄。还没有夜读者留声——做第一个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