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声控灯坏了半个月,每晚九点整却准时亮起又熄灭
海口龙华区老海甸宿舍区,六栋六楼,朝北那间。我在这租了快三年,合租的詹姓室友搬走前留下半箱泡面和一张二手床垫,床垫皮面有道豁口,弹簧支棱出来,像一排排细小的牙齿。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,物业贴了通知说零件在调货,让我们晚上上下楼自己带手电。这楼里住的都是老职工,早睡,夜里安静得像口井。
坏灯那晚我掐着表,九点整,楼道灯突然亮了。白炽灯管闪两下,稳住,照出楼梯扶手上的铁锈和墙角一条蜈蚣的投影。我以为是修好了,推门出去看,灯又灭了。声控灯没声不亮,这才对。可第二天晚上又是九点整,灯准时亮起,维持大概三秒,熄灭。第三天我专门等在门后,从猫眼里往外看——楼道空荡荡,灯自己亮了,自己灭了。我拿手机录下来,画面里只有空楼道和那盏灯像被谁按了开关,规规矩矩地开合。
第四天我开始留意屋里的动静。詹姓室友走后我一个人住,两室一厅,他那间锁着,钥匙插在锁孔里。我平时只在客厅活动,但那几天我发现茶几上我的杯子位置挪了,杯口朝外,像有人喝过又放回去。我洗干净,第二天又被人用过,杯底留一圈干涸的水渍。我自认没梦游,便用马克笔在杯底画了条线,晚上回来,线还在,杯里却有半口剩水,温的。
第五天晚上九点整,楼道灯亮的那三秒里,我听见隔壁房里有响动。不是老鼠,是布料摩擦的声音,像有人从床上坐起来。我贴墙听,声音停了,灯灭,一切沉回去。我拧开詹姓室友那间的门锁——床垫还在,豁口比白天看到的大了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过。弹簧上挂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,我凑近看,是一小片干掉的皮,边缘卷曲,像烫伤后脱落的那种。
我把那片皮用纸巾包起来,放进垃圾袋。当晚九点整,灯亮,我听见门外有脚步声,一步一步,很稳,走到我家门口停了。我屏住呼吸,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线灯光,然后灭了。脚步声没有回去的动静,就停在门口。我等了十几分钟,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——门口放着我的垃圾袋,袋口被解开,那片皮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截断指,从第二指节处齐齐切断,断面平整,血已经把袋底浸透,顺着塑料袋的折缝往下滴,在地砖上汇成一小洼。
那截手指我认得,中指,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干掉的蓝色洗衣粉颗粒。詹姓室友搬走前帮我洗过最后一批衣服,用的就是那袋蓝色洗衣粉。我蹲在门口,看着那洼血慢慢往地漏的方向漫,心里算了一笔账——断指的血量,正常人流这么多早该晕厥,可这血还在渗,像底下接了一根管子,源源不断。
我把断指用抹布包起来,丢进马桶,冲了三次才下去。然后我收拾行李,当晚搬去朋友符家。符家住海甸岛另一头,六楼,电梯房。我进门时看了一眼手机,九点整,楼道灯不用声控,但我听见楼梯间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啪”,像灯管启动的声响。
符家客房有张旧沙发,我睡上面。半夜我被冷醒,发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,叠得整齐,展开是一行字,笔迹是我的——我自己的字,写的是“你睡过的地方,我也睡过”。纸背面沾着血,还没干透,顺着手掌的纹路淌下来,在纸上洇出几道沟。我翻遍客房,没有血迹来源,纸上那点血却越来越多,像有人正握着笔在背面反复描。
第六天我回老海甸宿舍区拿落下的充电器。楼道灯白天不亮,我摸黑上楼,到六楼时看见那盏坏掉的灯管上挂着东西——一串湿淋淋的绳结,像是用皮搓成的,颜色是深棕色,靠近了闻有铁锈味。我扯下来,绳子表面有毛孔,一端的断口处翻着肉,里面白花花的脂肪层还挂着血珠,正一颗一颗往下掉,砸在楼梯水泥面上,溅成极小的花。
我冲下楼,在小区门口撞见邝姓的老邻居,他拎着菜篮看我,说:“小詹那屋,你是不是住过?”我说是。他点点头:“那屋里原来住着个人,去年没了,死的时候手被人砍了,中指断的。后来小詹搬进去住了半年,也走了。你住进去的时候,没觉得床垫下面有什么垫着?”
我站在原地,想起那张床垫的豁口。我回去掀开床垫,底下缝着一层人皮,已经和床垫的布面长在一起,边缘用粗线纳过,皮面上能看见毛孔和几根卷曲的黑色毛发,靠近中间的位置有一张嘴的形状——不是画上去的,是皮面本身鼓起来,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着要出来。那张嘴微微翕动,从唇缝里渗出一线血,顺着床垫边沿往下淌,滴在地板上,渗进木纹的缝里。
我退到门口,床垫底下的人皮忽然鼓得更厉害,像有人在里面翻身。那张嘴张开,露出里面参差的牙,牙根还带着血丝,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但我听清了,它喊的是我的小名,跟我妈在世时喊的一模一样。我妈去世七年了,那声音隔着七年传过来,带着一点潮湿的尾音,像从海里捞出来的。
我跑下楼,跑出小区,跑过海甸岛那条长长的堤坝,直到脚底磨出泡。我住在詹姓室友的老家儋州,他电话打通了,我在电话里问:“你住那屋的时候,床垫底下那张皮,是谁的?”詹姓室友沉默很久,说:“我住进去第一天就看见了,我以为是前任留下的,没敢动。后来我每天晚上九点都听见楼道灯响,再后来我发现我的杯子有人用,我的牙刷有人动过,我坐过的椅子永远是温的。我搬走那天,把他那截手指留在了门口,想着还给他就干净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,坐在儋州旅店的床上,看着窗外海口的方向。今晚九点整,旅店的走廊灯亮了。我走到门边,从猫眼里往外看——走廊尽头站着一个轮廓,没有脸,但脖子以下挂着那张从床垫底下扯出来的人皮,皮上的嘴还在动,正一张一合地数着什么。它一只手断了两根手指,另一只手抬起来,隔着门板,用指尖在我门缝的位置轻轻划了一下。门板上出现一道血痕,顺着往下淌,淌到地板上,像谁在给一个日子做记号。
我从包里翻出那张合租合同,詹姓室友的名字旁边,签着我的名字。我拿笔在名字下面加了一行日期,明天,后天,大后天。我知道它在数,数到某一天,那张皮就该穿在我身上了。我不搬家了,搬到哪里,它都认得我的脸。我把窗帘拉上,等九点整,等走廊那盏灯再亮起来的时候,我去给它开门。
归
档
编者按:本卷宗已封存 1 年。档案编号 FILE-QWGT-301 仅供夜间调阅——下一个翻开它的人,可能就是你。
夜 读 者 留 声
深夜静悄悄。还没有夜读者留声——做第一个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