浴室地漏总在半夜反上来一缕头发,颜色不是我的
搬进涧西区这套苏联式红砖楼的第六天,我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醒来。不是被什么声响惊醒的,是那种突然从睡眠里掉出来的感觉,像床板塌了一块。老楼的水管在墙里咕噜咕噜响了一阵,然后我听见浴室地漏发出细微的咕嘟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深处被水冲得翻了个身。
我本来不该在意。老房子都这样。但我还是光着脚走过去,推开浴室门,声控灯坏了半个月,楼道里的灯倒是亮的,透过毛玻璃门漏进来一点黄光。地漏的铸铁篦子上缠着一缕头发,湿漉漉的,在灯光下泛着深褐色。
我没有染过头。我的头发是黑的,硬,短,不到肩膀。合租合同上写得很清楚,前任租客是个姓阮的女孩,搬走时留下了半瓶洗发水和一条毛巾。房东老仝跟我说她去了广州,走得急,押金都没要全。我蹲下来,用纸巾把那缕头发拎起来——它很长,从发根到发梢足有五十多公分,在最尾端洇着一小片暗红,像从发囊里连着什么东西一起被拔下来的。
纸巾上那点红没有干。我翻过手掌看了看,指尖沾了一点,凑近闻,是铁锈味混着某种又甜又腥的气味。楼下的狗突然叫起来,一声接一声,像被谁踩住了尾巴。我甩掉纸巾,把地漏盖子重新压回去,回卧室时发现床垫边缘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,像有什么东西从垫子底下顶上来。我按下去,那个弧度消失了,但我的指缝里渗出一丝黏腻。
那晚我没再睡。第二天早上我掀开床垫——老式弹簧床垫,皮面裂了几道口子,露出里面发黄的棕丝。在床垫正中央,棕丝被人为地压出一个凹陷,凹陷里躺着一截断指。小指,女人的,指甲涂着已经剥落的豆沙色甲油,断口处参差不齐,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下来的。我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墙,墙上那片墙皮应声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缝,缝里渗着水,水沿着砖缝往下淌,在踢脚线那积了一小洼。那洼水是红的。
我报了警。民警小庆来了,三十出头,戴着眼镜,看了看那截断指,说会拿去化验。他问了问前任房客的情况,又看了看地漏,说可能是管道里的老垢,让我别多想。他走之前扫了一眼墙上的水渍,说这楼潮,墙里渗出来的水是铁锈,正常。他走后我锁了门,把断指用塑料袋装了放进冰箱,想着等化验结果出来再说。可当天晚上我又在同一个时刻醒来,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一条未读短信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:阮小姐让我转告你,那截小指是她的,她还要别的。
我没有回过这条短信。我把它删了,把手机关机,塞进枕头底下。但第二天早上,手机又亮着,那条短信还在,位置从收件箱挪到了草稿箱,像是有人用我的手指打出来的。我打开冰箱,那截断指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团卷好的头发,深褐色,发梢沾着血,血在冰箱冷藏室里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。
第三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,把卧室门锁了。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我听见卧室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有人坐在我的床沿上,慢慢把床单抚平。我贴着门板听,那声音停了,然后门缝底下滑出来一张纸。我捡起来,纸上用血写着几个字:“你睡沙发的习惯跟她一样。”字迹歪歪扭扭,但笔画里能看出很用力,纸的边缘黏着一小块皮,薄薄的,带着毛孔,像从人脸上揭下来的。
我给房东老仝打电话,问他阮小姐到底为什么搬走。老仝沉默了很久,说那姑娘住了大半年,后来总说夜里听见有人用钥匙开她的门,可门锁是好的。她搬走那天,楼下的贾婆婆说她看见阮姑娘拖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下楼,袋子口露出半截头发,拖在地上沾了灰。老仝又说,他后来去收拾房子,地漏里掏出来一把头发,他也没多想,用水冲了。
我挂了电话,把那张纸烧了,收拾了行李准备搬走。我拉着行李箱走到楼道口,声控灯坏了,楼梯间的窗户被砖封死,我摸黑往下走,走到二楼拐角时踩到一团黏腻的东西。我蹲下来用手摸,是一缕头发,湿的,缠在我的鞋底上。我扯了一下,头发另一端绷紧了,像被什么拽着。我用力一拉,头发断了,断口处溅出几滴温热的液体,落在我手背上。
我抬头,看见楼梯转角站着一个女人。她穿着阮小姐留下的那件旧睡衣,浅灰色,前襟渗着大片暗红。她的头发披散着,遮住了半张脸,露出另一半——那半张脸的皮被掀开了一层,从额角一直撕到下巴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肌理和白色的颧骨边缘。她抬起手,手里攥着一根编好的发辫,辫梢拴着一截骨头。她把那根发辫朝我递过来,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头皮,那里有一道新鲜的裂口,边缘还在往外渗血。
她说:“你替我找找。我丢了东西,丢在你床底下。”
我连退三步,后背撞上楼梯扶手,铁栏杆震得嗡嗡响。她没有追,只是把发辫放在台阶上,转身往上走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她走过的地方,台阶上留下一串湿润的红脚印,脚印从二楼一直延伸到四楼,然后消失了。我蹲在地上,看见那根发辫上拴的骨头是一截指骨,白森森的,断口处有牙印。
我没再搬走。我回了房间,把床垫掀开,在弹簧夹层里找到一个小布包,布包里包着五根断指,指甲涂着豆沙色甲油,每一根的断口都不一样,有的像被咬断,有的像被扯断,有一根连着一小段掌心的皮肉,皮肉上还留着纹路。我把它们放在桌上,按照掌骨的顺序排好,缺了一根小指——那根在我冰箱里待过一夜的小指。
那天夜里我睡在卧室的床上,没有锁门。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我听见门把手转了一下,然后门开了。她走进来,穿着那件睡衣,头发已经变成了黑色,跟我的一样短。她走到床边坐下来,床垫陷下去一块。她侧过头,看着我,那张被掀开皮的脸已经长好了,五官跟我一模一样。她伸出手,手里攥着那截小指,递到我面前,说:“还给你。我用完了。”
我伸手接过来,指腹触到那截断指的皮肤,温热的,带着脉搏。她站起来,走进浴室,水龙头开了,哗啦哗啦响了一阵,然后停了。我听见地漏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响,像有什么东西被水冲下去,又像有什么东西想要从管道里爬上来。
我低头看手里的那截小指,指甲上的豆沙色甲油剥落了一半,露出底下青白色的甲床。它很轻,但我握着它的时候,它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某个人的手指在睡梦里无意识地蜷缩。我把她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,关上台灯。黑暗里,我听见浴室地漏又咕嘟了一声,然后整个房间安静下来,只剩我的呼吸声。我的呼吸声越来越轻,越来越慢,到最后,连呼吸声都停了。
但那个呼吸声没有停。它从我身边那张空了一半的床上传出来,均匀,绵长,像一个人睡得很沉。我侧过脸,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,但我感觉到枕头上有一缕头发垂下来,搭在我的肩膀上,湿漉漉的,带着血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。那缕头发的颜色,跟我的一模一样,黑,硬,短,不到肩膀。
归
档
编者按:本卷宗已封存 1 年。档案编号 FILE-QWGT-303 仅供夜间调阅——下一个翻开它的人,可能就是你。
夜 读 者 留 声
深夜静悄悄。还没有夜读者留声——做第一个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