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门大爷说后巷不能走,雨夜我踩到一把没烧完的纸伞
雨是晚上九点开始下的,南昌高新区的路灯笼在水雾里,像一只只蒙了白内障的眼。我从创新大厦加完班出来,雨势陡然变大,檐下站了十几秒,就看见后巷口那个佝偻的身影。
看门大爷姓刘,平时守的是园区的东门岗亭,可他今晚站在后巷的排水沟边,手里攥着一把长柄伞,伞面是黑布绷的,伞骨却露出三根白生生的茬。他没打伞,浑身湿透了,见我望过去,嘴唇翕动,声音被雨切得稀碎:“后巷不能走。”
我每天抄后巷回家能省十分钟。我朝他笑了笑,说没事,园区治安好。大爷没接话,低头看自己手里那把伞,喉结滚了滚:“它今晚在认人。”
我没把这句话当回事,绕开他往巷子里走。路灯在巷口就断了,我摸出手机照亮,第一脚就踩上一个软的东西。低头一看,是一把伞,黑布伞面,散开铺在积水里,边缘卷着焦痕,像被人烧到一半就扔了。我的鞋底正好碾过伞骨,那根骨头脆生生地响了一声。
我蹲下拿手机照,伞面内衬的布上洇着几团深褐色的东西,雨水冲不掉,顺着布纹浸得均匀。我用指尖碰了一下,那东西已经干了,硬硬的,像陈年的血。伞柄缠着一圈红绳,绳子末端系着一块塑封的工牌卡,卡面上印着一张一寸照——我认得这张脸,是我同组的程晓。
程晓三天前请了病假,说重感冒,在寝室躺着。可这张工牌上她的照片不是现在的她,照片里的程晓留着齐刘海,眼神木然地盯着镜头,嘴角朝右微微歪着,那个歪法我太熟了——那是程晓每次填报销单时习惯性的抿嘴,可她半个月前已经把刘海剪掉了,说热。
我捡起工牌,雨水浇在上面,照片边缘的塑封翘起一角,露出底下发黄的纸面,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,笔画被水泡得晕开,但还能辨认:“2023.6.18”。今天也下雨,可我看了一眼手机日历,6月18日。程晓请假的第三天,正好是去年工牌上那个日期的同一天。
我攥着那张工牌回了寝室楼。程晓的门关着,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我敲门,里面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,门开了一条缝,程晓露出半张脸,齐刘海整整齐齐地贴在额前,她嘴角朝右微微歪了一下:“回来啦,雨这么大。”
那一瞬间我的后颈汗毛全立了起来。半个月前程晓在我对面工位剪头发,是她自己拿剪刀比着镜子剪的,剪完还问我“后面齐不齐”。可现在她的刘海像用尺子量过一样,每一根都服帖地垂着,连分缝的角度都和工牌照片上一模一样。我说你不是感冒吗,怎么起来了。她笑了一声:“睡多了,起来透透气。”
她退回屋里,门没关严。我站在走廊里,从门缝看见她床头的垃圾桶里扔着半截剪下来的头发,发梢是干的,像刚被人从别处捡来的。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,我认得程晓的字,她写字喜欢把“的”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可桌上那页纸上的字迹方方正正,每个字都像印上去的。
我回到自己房间,把那张工牌放在台灯下细看。照片背面有一行极浅的字,被水泡过后反而显出来:“顶替第7个。”下面画着一排小格子,前六个格子里都打了勾,第七个格子里画着一个半截的勾,没画完。我数了数我们这层楼的寝室号,六个房间,加上程晓这间,正好七个。
第二天我去园区物业调监控,负责档案的老周在柜子里翻了一阵,拿出一本泛黄的登记册。册子封皮是灰绿色的,边角被水泡烂了,翻到去年6月那几页,纸面被什么东西洇透了,干透后留下大块褐色的印子,像有人把血抹在上面又晾干。老周说去年暴雨那阵,后巷淹过一次水,物业清淤时从排水口挖出一把伞和一只鞋,鞋里还有半截脚趾骨,白生生地卡在鞋头里。
他说着说着停下来,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,眼神慢慢变了:“小程,你刘海什么时候剪的?”我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,笑着说我一直是这个发型啊。老周没再接话,低头把那本登记册合上,我看见他翻页时指缝里渗出一道红痕,他手背上有条新割的口子,皮肉翻着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滴在册子的灰绿封皮上,慢慢洇开。
我回到办公室,推开我们组那扇玻璃门。程晓的工位上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我,正在用左手写东西。我走过去,看见桌上摊开的报表上写着几个数字,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。我说程晓你感冒好点了吗,那人没回头,只把肩膀轻轻耸了一下,像在笑。我伸手去拍她的肩,碰到她肩膀的那一刻,她慢慢转过头来。
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。
一模一样的眉眼,一模一样的下巴弧度,连我右眼角那颗浅痣的位置都一样。她看着我,眼神木然,嘴角朝右歪了一下,开口说话,声音和程晓请假那天喊我的音调一模一样:“你回来啦,雨这么大。”
我猛地后退,撞翻了身后的椅子。我看见她工位底下露出半截黑布伞面,伞面上沾着新鲜的血,血顺着伞骨往下淌,在她脚边积成一小洼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洼血,抬起头又朝我笑了一下,这一次她伸出左手,手心里攥着一把剪刀,刀刃上挂着几缕头发——是我的头发,黑亮亮地缠在刀口上,发梢还带着我昨晚睡觉压出的那一道弯。
我转身冲下楼,雨水在脚下溅开。后巷口,看门大爷还站在那里,那把黑伞撑开了,挡在他头顶,伞面内衬的褐斑在雨里越洇越深。他看见我,没说话,只抬手指了指我身后。我回头,创新大厦六楼的灯还亮着,靠窗那个工位上,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身影正拿着剪刀,对着镜子慢慢剪刘海。
大爷的声音隔着雨传过来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:“它挑中的不是这间房,是这个人。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伞,伞柄上缠着的那截红绳松开,绳头垂在水里,顺着水流往后巷的排水口卷去。排水口的铁栅栏缝里卡着一只白鞋,鞋头朝里,像是有人被拖进去时蹬掉在地。
我低头,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张工牌。塑封壳里的照片不知什么时候换了,一寸照上的人变成了我,齐刘海,木然的眼神,嘴角朝右微歪着,照片底下印着一行小字:“2024.6.18”。今天正好是6月18日。
我再看那张照片,照片里我的耳垂上有一颗极小的痣,我抬手去摸自己的耳垂,指尖触到一片光滑的皮肤。雨水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淌,我低头看见水洼里倒映着我的脸——齐刘海整整齐齐地贴在额前,嘴角朝右微微歪着,像谁拿尺子量好角度摆上去的。
后巷的排水口传来一声闷响,像有东西被水冲下去,卡在管道拐角里,骨节一节一节地磕着管壁。大爷把伞收了,伞面上那茬白生生的伞骨沾着新鲜的肉丝,他朝我走了一步,我往后退了一步,水洼里我的倒影没有跟着动,它站在原地,抬起左手,朝我晃了晃手里那把剪刀。
雨越下越大,园区新栽的香樟树在风里弯下腰,六楼的灯熄了。我数了数我们层的寝室门,一共七扇,每一扇门后都挂着一件工装,衣领上一排渗血的针眼,从领口一直缝到下摆,像有人拿红绳把每一件衣服都钉在了门板上。第七扇门是我的,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归
档
编者按:本卷宗已封存 1 年。档案编号 FILE-QWGT-316 仅供夜间调阅——下一个翻开它的人,可能就是你。
夜 读 者 留 声
深夜静悄悄。还没有夜读者留声——做第一个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