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的那班轮渡，救生圈上拴着根未拆封的红绳

苏州古城内环的夜班车，末班是凌晨一点四十从盘门发出，绕护城河一圈，两点整到相门渡口。这趟车开了快二十年，本地论坛上关于它的帖子从没沉过，最早的能翻到零六年，发帖人ID早注销了，内容倒被后来的人一遍遍复制：说那班车过相门渡口的时候，车上总会莫名少几个人，少的都是打瞌睡的、戴耳机的、低头看手机的，下车时一清点，人就没了，行李还在座位上。帖子底下跟了几百楼，大多是笑骂楼主编段子，但出租车司机私下不这么说。跑夜班的老师傅都避讳，说两点那班轮渡，救生圈上拴着根未拆封的红绳，谁看见谁就得上去坐一趟，不坐，红绳第二天就出现在你床头。

我本来不信。我在苏州做夜班编辑，凌晨两点下班是常事，相门渡口那班轮渡我坐过不下三十回，除了冷风灌脖子，什么也没遇着。直到上个月十六号，我记得特别清楚，那天稿子改到一点五十，我掐着点跑出写字楼，穿过平江路的老巷子，赶到相门渡口时，船刚靠岸。

那晚有雾，河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水汽。轮渡的甲板灯亮着昏黄的光，船头泊位边拴着的那排救生圈，我一眼就看见了——最靠岸的那个，圈身上绕着一圈红绳，系得整整齐齐，绳头打了个活结，没拆封。红绳是新的，在灯下泛着丝光，跟旁边那些褪色发黑的旧救生圈摆在一起，扎眼得很。

我犹豫了一下。论坛上那个帖子的原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，但船夫在催，说最后一批了，再不上就得走回盘门。我抬脚上了船。

船上人不多，我数了数，连我在内七个。一个穿灰夹克的老头坐在船尾打盹，两个学生模样的女孩靠着栏杆拍夜景，一个背着蛇皮袋的中年男人蹲在角落抽烟，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船头，背对着我，看不太清脸。我找了靠中间的位置坐下，掏出手机刷新闻。

船开出去大约五分钟，过了第一个桥洞，我听见身后有动静。回头一看，那个穿灰夹克的老头不见了，座位上只剩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夹克，夹克上面放着一张老年卡，照片里的老头咧着嘴笑。我愣了一下，刚想喊，船身一晃，那两个拍照的女孩旁边，空出了一个位置，地上落着一部还亮着屏幕的手机，屏幕上是她们刚拍的照片——照片里，她们俩身后站着一个人，穿着灰夹克，正对着镜头摆手。

我后背开始发凉。蹲在角落抽烟的中年男人把烟头掐了，站起来往船尾走，经过我身边时，我瞥见他的蛇皮袋敞着口，里面露出一截东西——湿漉漉的，泛着暗红色，像是一段泡了水的人腿。他走得很快，袋子一晃，那截东西又滑回袋底，我没看清更多，但空气里浮起一股铁锈味，浓得让人反胃。

船头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始终没动。我壮着胆子往他那边走了两步，透过雾气和昏黄的灯光，我看见他面前——那排空座上，整整齐齐坐着三个人。他们背对着我，穿的衣服我认得：灰夹克老头的灰夹克，那两个女孩的校服外套，还有一件蛇皮袋主人的旧工装。三个人坐得笔直，后脑勺对着我，一动不动。我听见水声，滴滴答答的，顺着他们的椅背往下淌，淌到甲板上，那水是红的，浓稠的，汇成一小滩，正慢慢往我脚边流。

我腿软了，扶着栏杆往后退，手碰到救生圈上那根红绳——绳子冰凉，像是刚从河水里捞出来。我低头一看，红绳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，绳头浸着血，血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滴，滴在甲板上，和那滩红的汇在一起。我抬头，船头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终于转过身来，他脸上全是水，头发贴在额前，五官——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，那是我自己的脸。

他冲我笑了笑，嘴唇是青紫色的，嘴角裂开一道口子，血顺着下颌滴到领口。他抬起手，手里攥着那根红绳的另一头，绳尾拴着一截东西——半截食指，断口参差不齐，指甲盖还在，泡得发白，指根处咬痕清晰，像是被什么活生生咬断的。他把那截手指举到我面前，我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右手，食指完好无损，但指尖发麻，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骨头里往外抽。

船靠岸了。我几乎是滚下船的，回头再看，轮渡上一个人都没有，救生圈上的红绳不见了，甲板上的血迹也被夜雾吞干净。我站在相门渡口的石阶上，抖着手掏出手机，屏幕亮着，上面是一条新消息，发件人是我自己的号码，内容只有一个字：到。

我打车回了家，一路没敢回头。第二天早上醒来，床头放着一根红绳，系着活结，没拆封，绳尾沾着一点暗褐色的东西，凑近了闻，是铁锈味。我把它扔进垃圾桶，下午回来，它又出现在枕头底下，这次绳头开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挣开的。

最近几天，本地论坛上又有人发帖，说凌晨两点的相门渡口，救生圈上多了根红绳，这次拴得更紧，绳上系着一张身份证，照片上的人他不认识，但证件照的边角沾着血。底下回帖的人都在笑，说又是编的。我没回帖，只是把窗帘拉严了——因为我床头那根红绳，今天早上起来，绳尾又长了一截，湿漉漉的，滴着水，水是红的，顺着绳流到地板上，渗进木缝里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它，一点一点爬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