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友来稿|我们村的井十年前就干了,可每天早上井绳是湿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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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编者按】本文来自网友「半山听雨」的来稿。应投稿人要求,文中人名、地名作了模糊处理;所述经历为投稿人自述,供大家参考讨论。
我们村那口老井,十年前就干了。不是旱的,是上游修了隧道,水脉断了,村里后来通了自来水,井就封了口,盖了块青石板。可怪就怪在,每天早上你去井边看,压井的青石板是湿的,井沿的青苔水汪汪的,井绳——就是拴在旁边辘轳上那根麻绳,也是湿的,往下滴水的湿。
我叫它怪事,其实村里人不怪。村里老人说,井跟人一样,也是过日子的,它伺候了村里六代人,说断就断了,它不甘心。头几年大家还打趣,说井在做梦,梦见自己还有水。后来大家连打趣都不打了,习以为常,早上下地路过,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,跟踩着自家门槛一样自然。
真正让我把这事写下来的,是我奶奶。我奶奶九十四了,眼睛看不清,耳朵也背了,可她每天早上雷打不动一件事:拄着拐,从村东头走到井边,站一会儿。家里人都拦,说她腿脚不方便,井边滑。她说,你们不懂,我是去还情分的。她年轻时是村里的挑水好手,一根扁担两只桶,一趟一百五十斤,村里孤寡老人的水缸,都是她给挑满的。她说,井养了咱们六代人,我这一辈子挑它的水,还没还完。
我是在城里工作的,一年回去两三趟。今年清明回去,赶上我奶奶感冒,起不来,就让家里人到点替她去井边站站。我自告奋勇。那是我第一次在天没亮的时候去井边。
我们村在山坳里,天蒙蒙亮的时候,雾贴着地走。井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,青石板压着井口,辘轳架还立着,麻绳浸得发黑。我到的时候,石板上确实是湿的,一层露水似的水汽,井绳往下坠着,绳梢离地一寸,滴着水。滴下来的水,在地上积了一小片,清亮清亮的。
我鬼使神差地,蹲下去,摸了一下井绳。
凉的。湿的。不是露水那种滑,是那种浸透了、压手的湿。我捏着绳子的手,感觉到绳子那头,井里,有一股很轻很轻的、往下的力道。像井底下有人,攥着绳子的另一头,在跟我打招呼。
你们知道我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?不是怕。是我奶奶说的一句话。她跟我说过,六几年大旱,村里井都见了底,就这口老井还有水,全村人靠它活下来。井底下有个泉眼,老人说那是"井龙"吐的。那年冬天特别冷,有人半夜听见井里有动静,跟拉风箱似的。第二天一早,井沿上结着厚厚的冰,冰里冻着一只很小很小的、红色的东西,像一片鱼鳞。
我蹲在井边,捏着湿绳子,脑子里把这些事串了一遍:井是十年前断的水。十年前,也是我离开村里去城里上班的那一年。也是那一年,我奶奶挑水的扁担,被家里的堂叔收起来当了柴火——奶奶为这事,三个月没跟人说话。
我回去把这事跟我爸说了。我爸五十多岁,是个只在逢年过节才讲老话的人。他听完,抽了半根烟,说:你知道井绳为什么是湿的吗?我说不知道。他说,因为井在等一个还用得着它的人。他说,你们年轻人都觉得井就是一口井,干了就干了。可在你奶奶那辈人眼里,井是家长,是它看着你爹你叔长大的。你想想,一个人要是躺在炕上十年起不来,儿孙都在外头,就一个老邻居每天来看一眼——你说这个老邻居,他湿不湿眼眶?
我爸说完这句话,我又想起一件事。我奶奶每天去井边"还情分",她到底跟井说什么?清明那次我偷偷跟过她。等她能下地了,我远远地缀在她身后。她走到井边,把拐杖靠在槐树上,弯下腰,用袖子把青石板上的水汽擦了擦,然后扶着辘轳架,凑近了,像跟一个耳朵背的老姐妹说话那样,大声地、一字一顿地说了几句什么。雾太重,我离得远,只听清最后一句:
"……你家重孙考出去了,在城里,好着呢。你放心。"
我站在雾里,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她说的"你家重孙",是我。井是我太爷爷那辈打的。我奶奶跟它,报了六十年平安。
井绳是湿的,我后来又琢磨过很多回。科学的说法我能找出十个:地下水位波动、昼夜温差凝露、青石板毛细返潮。我全信。可我也信我奶奶那句:你们不懂,我是去还情分的。有些东西伺候了你六代人,它躺下十年了,没人踩的青石板,它自己潮湿着——你管这叫凝露也好,叫不甘心也好,叫等一个还用得着它的人也好。它就那么湿着,把每个清晨都过成"今天也许会有人来打水"的样子。
上个月我回村,给我奶奶带了根新扁担。她摸着扁担笑了半天,说,用不上了,用不上了。可第二天早上,她还是拄着拐去了井边。那天我远远看着,雾散得早,太阳照在井台上,青石板干干的,井绳也是干的,就那天早上,是干的。我奶奶站在井边说了会儿话,然后伸手,把那根新扁担,搭在了辘轳架上。
你们信不信由你们。反正我们村的人都知道:那口井没死,它只是在等。等哪个在外头的后生,哪天回村了,肯走到井边,喊它一声。
投稿人:半山听雨(网名)
投稿日期:2026年9月5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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