室友搬家后,他留下的那把伞还会自己撑开
老阳明祠那片,石阶常年泛着青苔的湿气,巷子窄得只容一人撑伞走过,头顶的屋檐搭着屋檐,把天光剪成一条惨白的缝。班晓在这里租了三年房,直到室友屠峻搬走那天下雨,他留下那把黑伞,靠在门后,伞尖的铜头在水泥地上硌出一个小小的凹痕。
屠峻走得急,说是老家出了事,连押金都没要。他走的那晚,班晓听见门后传来“啪”的一声轻响,像有人弹了一下伞骨。他没在意,只当是风灌进老屋的缝隙。
第二天早上,那把伞自己撑开了,横躺在客厅地砖上,伞面朝上,黑布绷得滚圆,伞骨像一只摊开的枯手。班晓把它收拢,重新靠回门后。可傍晚下班回来,伞又撑开了,这回立着,就站在玄关正中央,伞尖对着他,像一个人面朝他站着。
他给屠峻打电话,那边响了三声就挂断,再打,已是空号。班晓蹲下来仔细看那把伞,才发现伞柄上缠着一小圈暗红色的东西,像是干透的皮肉,又像是浸了血的麻绳,他伸手碰了一下,那东西硬得像老茧,却有一股腥甜味往鼻子里钻。
第三天夜里,班晓被一阵细密的声响弄醒,像指甲刮过伞面的声音。他睁开眼,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那把伞立在床尾,伞面微微转动,慢悠悠地转,像在找人。他看见伞骨之间夹着一缕黑发,很长,不像是屠峻的短发。那头发湿漉漉的,往下滴着水,水落在地板上,颜色发红,沿着砖缝慢慢洇开。
班晓开了灯,那缕头发还在伞骨里,他伸手去扯,头发像生了根,扯不动。他用剪刀剪断,断口处渗出一滴浓稠的血,滴在他手背上,烫得他缩回手。那天夜里他不敢睡,坐在客厅里盯着那把伞,直到天亮伞自己收拢,安安静静靠在门后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屠峻搬走第四天,班晓在老阳明祠后山的石阶上碰见一个穿灰衣的老人,手里拄着根竹竿,竿头也缠着暗红色的布条。老人看见班晓,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你住的那间屋,上一户也住过一个年轻人,也是雨天搬走的。”
班晓问:“那伞呢?”
老人没答,只是用竹竿点了点地上的一洼积水,水里映着班晓的脸,可他看见水里那张脸的耳朵后面,有一道新鲜的伤口,正往外渗血。他下意识摸自己的耳朵,干干净净,什么也没有。再低头看水洼,水里的人影正慢慢抬起头,朝他笑,那笑容裂到耳根,露出一排被血浸红的牙。
班晓退了一步,踩在湿滑的青苔上,后脑勺磕在石阶棱角上,眼前一黑。等他醒过来,天已经黑了,灰衣老人不见了,他躺在自家门口,那把黑伞就搁在他胸口,伞尖朝着他的脸,离他的鼻尖只有一寸。伞面微微颤着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。
他咬着牙把伞抓起来,用力往地上摔,伞骨砸在石阶上断了两根,露出伞柄中空的内芯。内芯里塞着一卷发黄的纸,展开来,是一张当票,写着“童男一名,年十二,以血肉抵雨债”,落款日期是三十年前,下面是三个鲜红的手印,其中一个已经发黑发干,像干涸的泥。
纸背面画着一幅图,画的是老阳明祠后山的一口枯井,井边画了一个小人,撑着伞,脸被涂黑了。班晓认得那口井,他小时候去后山玩见过,井口早被石板封死,上面压着香炉。
当夜他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那口枯井边,手里撑着那把黑伞,伞面哗啦作响,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,流进他嘴里,是腥的。他低头看井口,石板不知被谁移开了,井里黑洞洞的,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像一窝蛇,又像一团纠缠的头发。那团东西慢慢往上爬,露出手指——五根枯瘦的手指,指甲缝里嵌着泥和干血,一只手掌从井里探出来,抓住他的脚踝。
班晓猛地惊醒,发现自己正站在客厅中央,手里攥着那把断了两根伞骨的黑伞,脚边一滩水,水里泡着几根断指,指节发黑,皮肉翻卷,断面处的骨头发白,像被什么东西啃过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不见了,断口整齐,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滴,落在那滩水里,漾开一圈暗红。
伞柄上那圈暗红色的东西在动,像活物一样沿着伞骨爬,爬过他断指的手腕,缠住他的手臂,越收越紧,勒得皮肉发青。他疼得跪在地上,看见伞面上慢慢凸起一张脸的轮廓,五官模糊,只有嘴巴清晰,正一张一合,像在念什么。
班晓用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断指,朝那张脸捅过去,伞面破了一个洞,洞里涌出一股黑水,腥臭扑鼻,喷在他脸上。那张脸散了,伞骨“咔”的一声断成两截,落在地上,像一条被斩断的蛇,扭曲了几下不动了。
他拖着流血的手爬出门,爬到石阶上,看见灰衣老人站在巷子口,手里攥着那把断伞的残骸,正往自己脸上贴。老人原来是那张脸的宿主,他半边脸已经凹下去,像被吸干了血肉,眼眶里空空的,只有一条蛆虫慢慢爬出来。老人朝他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,掌心托着一把新的黑伞,伞面崭新,伞尖泛着铜光。
“三十年了,”老人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骨头,“终于有人接了这把伞。”
班晓低头,看见自己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黑伞,和屠峻留下的那把一模一样,伞柄上缠着一圈新鲜的皮肉,还带着体温,正微微渗血。
归
档
编者按:本卷宗已封存 1 年。档案编号 FILE-QWGT-289 仅供夜间调阅——下一个翻开它的人,可能就是你。
夜 读 者 留 声
深夜静悄悄。还没有夜读者留声——做第一个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