邮差送信到一栋不存在的门牌号,有人签收
那年秋老虎正凶,我在老国棉厂家属区替人跑腿送挂号信。这片楼是苏联专家帮着盖的,墙皮一块块往下掉,露出里面褐色的砖。院墙根常年不见太阳,苔藓爬得比鞋跟还厚。我在梁溪区送了大半年,从来没遇到过地址栏里写的那个门牌——老国棉二村的十七号院。这片家属区一共就十六幢楼,谁都知道。
可信封上白纸黑字写着:梁溪区老国棉二村十七号院,收件人蒋福生。我站在院墙尽头那堵水泥墙前面,手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墙是死的,墙上挂着一面锈得看不清铁皮的旧信箱,信箱口卡着半张黄色牛皮纸。我把手伸进去,指肚碰到一叠硬纸,抽出来是我的那封挂号信,信封角被什么东西咬掉一块,露出里面信纸的一角——上头印着一行暗红色的小字:你总算来了。
我攥着信想往回走,脚底下却被什么绊了一下。低头看,是一块嵌在水泥里的旧门牌,翻过来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十七号院”。门牌边沿沾着黑乎乎的东西,我用鞋底蹭了蹭,是干透的血,蹭开里面还泛着溏心一样的亮色。这时背后那面墙传来了声响,像有个人用指甲从里往外抠水泥,一下,又一下。
我转过身,墙面上裂开一道缝,缝里渗出一股凉气。那缝越裂越大,我看见了里面的情形——一个院子,不是墙外的荒地,是个真真切切的院子。水泥地上铺着旧报纸,报纸上摆着一双解放鞋,鞋尖朝着我。再往里看,屋檐底下坐着个人,背对着我,穿一件蓝布工装,后脖颈上露着一截深褐色的肉,像被什么东西烫过又结了痂。
“蒋福生?”我问。那人不动,只把手往后抬了一下,露出那只手——手腕处的皮肉翻卷着,像给活剥了一半,指节上套着三个黄铜顶针。那手朝我招了招,指甲缝里嵌着红黑色的泥。我鬼使神差地迈脚进去,水泥地在我脚下像烂泥一样软。走近了才发现,那人坐的是一张小马扎,马扎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的人没有脸,脸的位置被什么东西啃过,只留下毛糙的纸洞。
“你的信。”我递过去。那人终于转过来,我看见他的脸——准确地说,我看见他的脸只剩一半。从左眉骨往下,整张脸的皮肉都翻开着,颧骨白森森地露在外面,牙床上的牙齿缺了三颗,右边的嘴唇烂到嘴角,咧着一条缝。他没接信,只是盯着我,然后用那半张嘴说话,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:“你送错了。十七号院的人不是我,是你。”
他话音未落,屋檐底下的阴影里钻出更多东西。我这才看清,院子里不是一个人——墙根蹲着两个,井台边趴着一个,全都穿着工装,全都没脸,或者说,脸都被什么东西啃得只剩骨架和几条干皮。离我最近的那个,袖管里伸出来的不是手,是一截被齐腕咬断的骨头,断口处还挂着血丝,一滴一滴往下淌,滴在水泥地上,渗进去,像水浇进干沙。
那截骨头朝我伸过来,我往后退,脚后跟踩到一样东西,低头看,是一根断指,指甲盖上还留着灰白的月牙形,断面参差不齐,像是被硬生生咬下来的。井台边那个没脸的家伙正朝我爬,手肘撑着地,每爬一步,地上就多一道血印子,血从它工装下摆渗出来,把裤腿浸成暗黑色。我转身要跑,却发现进来的那道缝已经合上了,墙面上只剩一条细缝,缝里渗出来的凉气直往我领口里钻。
“你替人送信,就得替人收信。”蒋福生的半张嘴翕动着,他从马扎上站起来,我这才看见他下半身——两条裤管空荡荡的,从膝盖往下,小腿连骨头带肉全没了,断口处用麻绳扎着,麻绳上渗着黑红色的液体。他往前挪一步,断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,那湿痕里混着碎肉渣。我手里的信突然变得滚烫,封口自己裂开了,里面掉出一张纸,纸上写着一个名字——尤桂芳,下面一行小字:旧国棉厂托儿所,1979年。
我不知道那是谁,但蒋福生看到那名字,剩下的半张脸突然抽搐起来,他张着嘴发出一种声音,像是哭又像是笑,嘴里的牙又掉了一颗,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,牙根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肉。墙根蹲着的两个东西同时抬起头——没有脸,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,眼窝里渗出黏稠的暗红液体。我明白过来了,这院子里的东西,都是给活活啃干净的。它们不是人,是被人啃剩下的。
“她啃了我们。”蒋福生说,声音忽然轻下去,“她饿,我们喂她,喂完了,她还要。”他说着指了指自己断掉的腿,“先喂手,再喂脚,最后喂脸。轮到你了,邮差。”他话音落下的瞬间,井台边那个东西猛地扑过来,我看见它嘴里——不,它没有嘴,只有一排**的牙床,牙床上还挂着半截没咽下去的肉丝。我举起手里的信挡住脸,那信纸突然变得像铁一样硬,扑过来的东西撞上去,牙床上的牙齿全崩了,断齿落在我脚背上,还带着体温。它退回去,喉咙里发出咕噜声,血从它牙床里涌出来,淌到下巴,再滴到地上,汇成一小滩。
我趁它退着的工夫,猛地朝那道墙缝冲过去。缝窄得只够侧身挤过,我硬往里钻,肩膀被什么咬住了,一阵剧痛,我低头看见半截牙印嵌在我袖子上,那牙印深到肉里,血从破口处涌出来,顺着手臂淌到手指尖,滴在地上。我整个人从缝里挤出来,摔在外头的水泥地上,背后的墙合拢了,只剩那面锈信箱,信箱口上又卡着一封新信。
我爬起来,肩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冒血。我低头看那封新信,地址栏空着,收件人一栏写着三个字:尤桂芳。我忽然想起来,前阵子家属区的人说过,老国棉厂的托儿所在七十年代出过事,一个保育员把孩子们锁在屋里,自己跑了,后来屋里的人全没了,谁也没再见过那个保育员。有人说她一直在附近转悠,专门找送信的人。
我攥着那封信没敢拆。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,墙上那道缝又裂开一条细口,里面渗出一只眼睛——只有一只,没有眼皮,直勾勾地盯我,瞳仁里映着我满身血的样子。然后那眼睛缩回去,缝合拢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我低头看信封,发现那三个字正在变,笔画像活物一样蠕动,慢慢地,变成了我的名字。信封边上渗出一行血迹,顺着纸面往下淌,滴在我脚前的土地上,渗进去,一点痕迹都没留。这地方从来就不缺喂嘴的活人,只是轮到谁,得看那面墙什么时候张嘴。
归
档
编者按:本卷宗已封存 1 年。档案编号 FILE-QWGT-292 仅供夜间调阅——下一个翻开它的人,可能就是你。
夜 读 者 留 声
深夜静悄悄。还没有夜读者留声——做第一个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