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澡堂搓背师傅说第七个池子的水是温的
重庆的过江夜班车,末班是十一点四十从南岸发往渝中。开车的老师傅姓周,跑这条线跑了二十三年,去年退休前夜在朝天门隧道口撞了护栏,人没事,车头凹进去一大块。他下来抽烟,跟赶来的交警说,后视镜里看见后排坐满了人,一个个浑身湿透,水顺着座椅往下淌,淌到地板上全是红的。交警检查了车厢,空的,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有一滩水渍,拿手电一照,泛着暗红。这事在本地论坛上传了三年,每年夏天涨水季就被翻出来顶一次,跟帖的人都说周师傅那天是疲劳驾驶眼花,但跑这条线的夜班司机私底下都避着那班车走,宁可在调度室多耗半小时。
我第一次听说这事是在南坪的出租车里,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,等红灯时指着前面那辆缓缓上桥的末班车跟我说,你瞧那车,每回开到桥中间都要顿一下,像是压着了什么东西。他说他有个跑夜班的同事,前年载过一回从那趟车上下来的乘客,那人上车说了个地址,到了地方一回头,后座没人了,只留下个湿印子,印子形状像个人蜷着。他同事吓得半个月没出车,后来辞职回区县老家了。司机说完绿灯亮了,末班车已经过了桥中央,尾灯在雾里红得发闷。
我本来当段子听的,直到去年四月我调到重庆工作,公司在渝中,我租的房在南岸铜元局,每天赶那趟末班车过江。头一周没事,第二周的周三晚上,我上车时车里坐了七个人,稀稀拉拉散在前中段,最后一排空着。我习惯性往后走,坐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。车过桥中段时,我听见身后有滴水声,很轻,像水龙头没拧紧,一滴一滴砸在铁皮上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最后一排没人,但靠窗那个座位上有一小片水渍,在车顶灯下亮晶晶的。我以为是前一趟有人打翻了水杯,没在意。
那之后每晚我坐同一班车,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。到第四天,我注意到一个规律——上车时数一遍人数,下车时再数一遍,总会少一个。不是少一个乘客,是少一个我刚才明明看见上车的人。头一回我以为自己数错了,第二回我特意盯着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,他刷卡上车时跟司机点了下头,坐在司机后面第二排,车到站前我还看见他在低头看手机。结果车停稳,他那个座位空了,车门开时没有任何人从我身边挤过去。我问司机,刚才上车那个灰夹克呢?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奇怪,他说这趟车就你一个从南岸上来的。
那晚我下车后没直接回家,站在站台上抽了两根烟,想起周师傅的事,想起出租车司机说的湿印子,想起论坛上那个帖子被人翻出来的老话——那班车,桥中间会顿一下,顿的时候别回头。我回头看那车已经开远了,尾灯在雾里像两只红眼睛,慢慢吞进渝中的楼群里。
第五天我没坐那班车,打车回的南岸。第六天我加班到十一点半,末班车已经发了,我只能在站台等下一趟——那趟车没有班次,但调度室的人说总有车来。雾很重,江面上飘上来的水汽裹着路灯,黄蒙蒙的。我在站台等了二十分钟,车来了,不是平时那辆旧车,是一辆更老的,车身漆皮剥落,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。我上车时司机没看我,侧着脸,像是在听什么。车里没开灯,只有仪表盘的微光。我往前走了两步,发现车里坐满了人,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,全都不出声。我扫了一眼,大概十几个,男女老少都有,衣服都是湿的,头发贴在脸上,水从他们身上往下滴,在过道里汇成细流,顺着车身的倾斜往车尾流去。
我站在门口没敢动。司机终于转过头来,他脸很白,像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纸,他跟我说,坐啊,第七个池子的水是温的。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,但后排有人动了一下,慢慢转过头来。那是个年轻男人,跟我一样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,跟我一样留着短发,跟我一样右眉角有一道旧疤。他转过来时我看见他的脸——跟我一模一样。他冲我笑了一下,嘴角裂到耳根,裂开的皮肤里渗出水来,水里带着血丝,顺着下巴滴在湿透的衣襟上。他抬起手,手里攥着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辆公交车前,像是某条线路的开通合影。我数了数,照片里十二个人,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,那个空位的椅背上,有一道血手印,五根手指的印子清清楚楚,指尖往下拖出几道干涸的血痕。
他开口说话,声音跟我一模一样,他说你来了啊,这个位置给你留了三年了。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空座,我这才注意到他坐的那排确实有个空位,椅面上湿漉漉的,水渍泛着暗红,像没擦干净的血。他站起来,身上那件跟我的冲锋衣一模一样的衣服往下淌水,水流到过道里,颜色越来越深,从透明变成淡红,又变成深红,最后滴在地板上的已经是黏稠的血,顺着车身的坡度慢慢往我脚边流。他朝我走过来,每走一步,他的脸就变一点,先是右眉角的疤消失了,然后鼻梁变得比我略低,最后整个五官都模糊了,像一张泡烂的纸,五官的位置只剩下几个凹坑,凹坑里往外渗着血水。他站在我面前,离我不到一臂远,伸出右手,他的食指缺了一截,断口处白生生的骨头茬露在外面,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。
他说,你坐过那班车七天,第七天你数了人数少了的那几个,都在底下等着呢。他侧过身,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车尾,最后那排座椅底下,有几个人头从座椅间隙里探出来,脸朝上,眼睛睁着,脸上的皮像是被水泡胀了,一层一层地翻卷着,露出下面的红肉。那些人头慢慢往上抬,脖子底下连着湿透的衣领,衣领往下全是血,浸透了整个座椅靠背。其中一个女人张嘴想说话,嘴里吐出来的不是声音,是一口混着血丝的浑水,水顺着她的下巴流到座椅上,跟之前那些水渍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血。
司机在前头咳了一声,他说到站了。我猛地回头,车门开着,外面是渝中区的站台,路灯亮着,有穿雨衣的人走过来。我跌跌撞撞冲下车,脚踩在站台上才感觉到疼——我的右鞋底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割开了,脚心全是血,在站台的水泥地上印出一串红脚印。我没敢回头,一口气跑过马路,钻进便利店。店员在看手机,我问他那辆末班车走了没,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刚才没有车过站啊,这个点了哪还有车。我低头看自己的脚,血还在流,但鞋底是完好的,没有破口。我蹲在便利店的货架旁边,把鞋脱了,袜子上全是血,但脚掌上找不到任何伤口。
后来我搬离了南岸,换了公司,不在重庆过夜了。但上个月我出差回去,在铜元局那个站台等白天的车,看见站台的广告栏后面贴着一张纸,A4纸,打印的,上面写着寻人启事,贴了张照片。照片是个年轻男人,穿深蓝色冲锋衣,短发,右眉角有一道旧疤。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那不是我,但跟我很像,像到我能认出他嘴角那道细微的弧线——就是那个坐在末班车最后一排、冲我笑的那个人。寻人启事下面有人用黑笔写了一行字,字迹很潦草,像是赶时间写的:第七个池子的水是温的,但他已经不在池子里了。
我坐白天的车过江,特意数了数车厢里的人数,刚好坐满,没有空位。但车过桥中段时,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,镜子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,穿深蓝色冲锋衣,脸被雾挡着看不清,只能看见他右手搭在扶手上,缺了一截食指,断口处渗出的血正沿着扶手往下淌,在座椅上积了一小滩,慢慢从边缘滴下去,落在车厢地板上,顺着车身的坡度,朝我脚边流过来。
归
档
编者按:本卷宗已封存 1 年。档案编号 FILE-QWGT-307 仅供夜间调阅——下一个翻开它的人,可能就是你。
夜 读 者 留 声
深夜静悄悄。还没有夜读者留声——做第一个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