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递驿站寄存架最上层那个纸箱没有取件码

广元本地论坛上有个帖子，沉了又浮，浮了又沉，挂了快十年。发帖人ID早注销了，标题却一直有人顶起来——《12路夜班车，别坐末班》。帖子正文只有一段话，说嘉陵江边那条老线，跑了几十年的12路，末班车有问题。具体什么问题，楼主没写清楚，只说“出了事”。底下跟帖的本地人不多，大多是外地的看客当鬼故事顶帖玩。但出租车司机私下不这么聊。老司机跑夜班，过了零点在火车站候客，偶尔会提起12路，说那趟车凌晨十二点四十从终点站发车，绕老城一圈再回站里。有司机说亲眼见过那车空着跑，车窗全黑，像拉着一车影子。也有司机说，别打听，那车在等人。

说法传得最凶的是2019年。那年秋天，一个叫陈勇的男人在本地贴吧发了个长帖，说自己差点死在12路末班上。陈勇是跑建材生意的，那天在南河坝跟客户吃饭，散场时快凌晨一点，手机没电，打不着车。他沿着老鹰嘴大桥往东走，看见12路站牌下停着一辆亮着“载客”灯的车。他当时没多想，车门开着，就上去了。车上一共没几个人。前排一个穿工装的老头，靠窗一个戴耳机的小姑娘，最后一排坐着个穿黑雨衣的人，看不清脸。陈勇在后门附近坐下，掏出充电宝给手机续命。

车过了摩尔天成，往嘉陵江大桥方向开。车厢里很安静，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，像在嚼什么东西。陈勇低头看手机，余光瞥见自己旁边那排座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人。他抬头，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坐在他斜对面，穿着件碎花棉袄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，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。陈勇觉得奇怪，那晚没下雨。女人低着头，两手搁在膝盖上，指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把棉袄前襟洇成深褐色。陈勇闻到一股铁锈味，浓得压过了车里的柴油味。他往车门那边挪了挪，想按铃下车，手指刚碰到铃键，前排那个穿工装的老头猛地咳了一声，咳得整个车身都跟着抖。老头慢慢转过头来，陈勇这才看清，老头的右手食指缺了半截，断口处还在往下滴血，一滴一滴落在车厢地板上，汇成一小滩，随着车身的晃动缓缓朝陈勇脚边淌过来。

陈勇说他当时脑子嗡地一下，站起来就想往驾驶室冲。可他一站起来就愣住了——驾驶座是空的。方向盘自己在转，公交车沿着嘉陵江边的老路稳稳地拐弯，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掌舵。陈勇回头，车厢里坐着的那些人，不知什么时候全抬起了头。小姑娘摘了耳机，耳朵里流出来的不是血，是黑水。老头咧着嘴笑，断指处的血顺着袖口往下淌。最后排那个穿黑雨衣的人站了起来，雨衣下面空荡荡的，什么都没有，但陈勇听见了脚步声，一步，一步，朝他走过来。陈勇说他当时把心一横，用充电宝砸碎了车窗玻璃，从车窗翻了出去。他滚到路边的排水沟里，浑身是泥，回头看见那辆12路亮着尾灯，慢慢消失在嘉陵江大桥的拐角处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这个帖子当时被顶了几百楼，有人骂他编故事，有人问他具体是哪个站上的车。陈勇回了一条：老鹰嘴大桥下面那个站，站牌背面用记号笔写着一串数字，不知道什么意思。后来有个本地网友翻出老照片，说2011年广元下暴雨，嘉陵江涨水，老鹰嘴大桥下面那段路淹过一辆12路公交车。车上有七个人，司机、一个退休工人、一个高中生、一个穿雨衣的送货员，还有一对母女。那年水太大，车子被冲进江里，捞上来的时候，驾驶室的门是锁死的，司机没跑出来。车里一共捞出来七具遗体，但有个说法一直在老住户中间传——那天车上其实坐了八个人，有一个怎么都核对不上身份，至今没人去认领。

陈勇说他发完帖之后，连续一个月没敢走夜路。但事情没完。他后来去派出所补办身份证，拍证件照的时候，照相馆的师傅递给他一张照片，说拍出来有点怪。陈勇低头一看，照片上的人五官跟他一模一样，但衣服是湿的，头发贴在额头上，嘴角往下淌着红黑色的血。陈勇说他把照片撕了，可照相馆的电脑里还存着底片。他让师傅删掉，师傅说删了，第二天系统自动恢复了一份。陈勇说那照片上的“他”眼睛是睁着的，直勾勾盯着镜头，嘴角微微翘着，像在笑。

帖子最后一条回复是陈勇自己发的，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。他说他那天晚上又经过老鹰嘴大桥下面那个站，看见站牌背面那串数字变了。原来那串数字他记下来了，是20110917，出事那天的日期。但那天晚上他看见的数字变成了他自己的身份证尾号。他说那辆12路就停在站台边上，前门开着，车里的灯亮着，那些座位上坐着人——穿碎花棉袄的女人、断指的老头、戴耳机的小姑娘。他们全都扭头看着车门外，像在等谁上车。陈勇说，他看见最后一排那个位置空着，座位上放着一张纸，纸上印着他的证件照，照片上的人满身是血。

陈勇的账号从那之后再没登录过。有人私信他，显示已读，但从不回复。2023年有个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在本地群里说，凌晨一点多他拉客人经过老鹰嘴大桥，看见前面有辆12路公交车慢悠悠地开着，车内灯亮着，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。司机说那人的侧脸长得跟几年前贴吧那个发帖的陈勇一模一样，穿着件碎花棉袄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，低着头，像在打瞌睡。司机说他当时想超车，可那辆12路拐了个弯就不见了。群里没人接话，过了很久，有个老司机发了一条语音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说那趟车还在跑，还在等人，那排空座一直留着，谁坐上去，谁就替下来。

最近又有人发帖了。是个年轻姑娘，说凌晨十二点四十在南河坝等车，看见对面车道开过来一辆12路。车牌是旧的，车身漆皮掉了大半，车窗黑漆漆的，像贴了膜。她说她拿手机想拍，发现相机里显示那辆车的前挡风玻璃后面坐着一个人，穿着碎花棉袄，头发湿漉漉的，正扭头朝她笑。姑娘说她吓得手机掉在地上，捡起来再拍，那辆车已经不见了。帖子下面有人回：你是不是看错了，12路早就改线了，不走那段路了。姑娘回：我知道，但那辆车真的在，就停在老鹰嘴大桥下面那个站牌旁边，车门开着，里面灯亮着，座位上有人。她停了几秒，又补了一句：我好像看见最后一排那个空位上放着一张照片，照片上的人，跟我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