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鳖湾的水鬼上岸只找穿红肚兜的娃
竹垭村的老人都说,老鳖湾的水鬼只找穿红肚兜的娃。这话不是吓人,是拿命换来的规矩,就像嫁闺女不能哭错调子,抬喜轿不能歇三回,一样样刻在土里。
那年借母溪乡连着旱了四十三天,溪涧干得见底,露出白花花的鹅卵石,像一排排晾着的牙。只有老鳖湾还蓄着半湾浑水,墨绿墨绿的,水面上浮着层黏稠的沫子,日头照上去泛青。村里人宁可绕十里山路去沅陵县挑水,也不肯沾老鳖湾一滴。可偏偏有不信的——村东头舒家的小儿子舒满囤,五岁,脖子上挂了个红肚兜,是他娘用嫁衣改的,料子是上好的湘西红绸,洗了三水还鲜亮得像刚杀的年猪血。
旱到第五十天,满囤他娘实在熬不住,趁晌午太阳最毒的时候,提着木桶去老鳖湾舀水。她走前把满囤锁在屋里,窗户用木板钉死了,只留条缝透气。可她忘了,那窗缝正好够一个五岁娃侧着身子挤出去。
满囤是后晌不见的。他娘回来时桶里连半瓢水都没舀上,只看见湾边泥地上印着两行小脚印,脚尖冲着水,没有回头的印子。脚印边搁着那个红肚兜,叠得方方正正,像人特意摆好的,上面一滴水都没有。
村里人打着手电沿湾找了一夜,水面上连个涟漪都没动。天快亮时,湾边那棵老柳树的树洞里,有人发现了一排东西——是五颗小乳牙,白生生的,整整齐齐码在树洞里,像谁用指头一颗颗摆进去的。满囤他娘当场就瘫了,她认得,那孩子前些日子正换门牙,缺了左边那颗。
打那以后,竹垭村再没人敢给孩子穿红肚兜。可规矩这东西,有人记着,就有人忘。
到了第二年开春,借母溪乡下游的向家坳办了桩喜事。向家坳的姑娘嫁到竹垭村来,按老规矩,喜轿要从女方家抬出,一路不能落地,不能歇,要在太阳落山前抬进男方门。可那天下晌突然落了暴雨,山路成了泥浆,抬轿的四个后生踩着滑石步步惊心,过了晌午才走到半道。
领头的后生姓印,叫印长根,是沅陵县一带有名的轿夫,抬了十三年喜轿,从没误过时辰。他一看天,心知赶不上落日前进村了,便招呼其余三人歇脚,在路边一个破山神庙里避雨。按规矩,喜轿一旦落地,新娘子就不能再上轿,除非轿子里压上重物——老辈人说,轿子空着上路,会招来东西坐进去。
印长根从怀里摸出一块秤砣,铁铸的,沉甸甸压手,是他师父传下来的。师父当年交代过,轿子中途落地,就把秤砣搁轿里,压住轿底,东西就钻不进来。他正要把秤砣放进轿子,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拦住了他,说:“印哥,秤砣压轿是给死人用的规矩,活人坐轿压个铁疙瘩,不吉利。”
印长根瞪了他一眼:“你懂个屁。老鳖湾的水鬼年年上岸找穿红肚兜的娃,你当是说笑?轿子空着上路,比红肚兜还招东西。”
那后生是向家坳来的送亲客,没见过竹垭村的邪乎事,撇嘴道:“那是你们村的人自己吓自己。我活了二十二年,没见过鬼长什么样。”
印长根没再理他,把秤砣塞进轿子底,用一块红布盖住。可那后生趁他转身给新娘子递水时,偷偷把秤砣掏了出来,扔进了庙后的草丛里。
雨停后,轿子重新上路。印长根总觉得轿子比先前轻了许多,压肩的杠子轻飘飘的,像抬着一口空棺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轿帘,帘子纹丝不动,可轿底却传来一阵极轻的“咯吱”声,像有什么东西在轿板下头蹭。
进村时天已经黑透了。按规矩,天黑进门的喜轿要在门口烧三炷香,用香灰在门槛上撒一道线,挡住跟着轿子回来的脏东西。可那天雨后的柴火全是湿的,火折子点了七八回都灭,印长根只能空手撒灰,灰是湿的,黏在门槛上,画不成一条完整的线。
新娘子下轿时,盖头被风掀开一角,印长根瞥见她的脸——惨白惨白的,嘴唇乌紫,像在水里泡了三天的样子。他心头一紧,想上前细看,喜婆已经扶着新娘子进了堂屋,门“砰”地关上了。
喜宴吃到半夜,印长根喝了两碗米酒,靠在墙根打盹。迷迷糊糊间,他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啃骨头,“咔嚓咔嚓”,嚼得又慢又仔细。他睁开眼,看见堂屋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,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——是新娘子的手,白得发青,指甲缝里嵌着红丝,正抓着门框,指头一根根往里抠,像要把门板抠穿。
印长根酒醒了大半,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:轿子空过路,东西坐进去,新娘子就是个壳。他冲过去推门,门从里面闩死了。他扒着门缝往里看——新娘子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上,头歪向一边,脖子上的皮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,一道细长的口子从耳根裂到锁骨,口子里黑乎乎的,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那东西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看,慢慢转过头来。印长根看见的是一张没有眼睛的脸——眼眶里空荡荡的,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直直对着他,窟窿边缘挂着一层湿漉漉的红膜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鳔。
“秤砣。”那张脸开口说话了,声音像从水下传来的,闷闷的,“你把秤砣拿走了,我就坐进来了。”
印长根往后一退,后腰撞在门槛上。他想跑,可双腿像灌了铅。那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,没有眼睛的窟窿凑到他面前,一股腥臭的水腥味扑面而来。他看见那东西的嘴里含着一排白色的东西——不是牙,是五颗小乳牙,白生生的,像刚从孩子嘴里拔下来的。
第二天天亮,向家坳的人来竹垭村接新娘子回门。门推开,新娘子好端端坐在床沿上,盖头掀着,脸上抹着胭脂,腮帮子红扑扑的,看着比昨天还精神。可那四个抬轿的后生不见了。
后来有人在老鳖湾边上找到了印长根的轿杠,杠头浸在水里,捞起来时,杠头缝里嵌着一排带血的牙印,整整齐齐,像人用嘴咬上去的。印长根本人再没露过面。村里人说,他抬了十三年喜轿,最后把自己抬进了老鳖湾的浑水里。
去年清明,有人路过老鳖湾,看见湾边那棵老柳树上挂着个褪了色的红肚兜,风一吹,肚兜轻轻晃,像有人穿着它站在水里。那人没敢靠近,远远绕道走了。回村后他告诉村里老人,老人只说了一句话:“老鳖湾的水鬼不挑人,它挑规矩。谁坏了规矩,它就拿谁的皮肉补。”
那红肚兜至今还挂在柳树上。竹垭村再没人穿红肚兜,也没人敢在喜轿里拿掉秤砣。可人这东西,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。谁知道下一个坏规矩的,是谁家的娃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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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:本卷宗已封存 1 年。档案编号 FILE-QWGT-276 仅供夜间调阅——下一个翻开它的人,可能就是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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