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见愁崖根底下埋着半截算盘珠
桦木沟村在克什克腾旗同兴镇北边,再往北就是林场了。村口那棵老榆树底下,埋着一块半截的青石碑,碑面磨得认不出字,只看得见一道深深的裂,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的。村里上了岁数的人说,那道裂不是斧子劈的,是民国年间一个外来的账房先生,拿算盘珠子砸出来的。
那账房先生姓韩,在旗里给大户人家管了半辈子账,后来不知怎么的,非要到桦木沟来修路。说这条路是运木材的命脉,早修通早发财。村里老辈人劝他,说这条路底下压着东西,动不得。韩先生不信,摆出账本子来算,说压着的东西能值几个钱?路通了,一年进出多少车木料,那才是活钱。
他挑了个日子动土,没看黄历,也没敬山神。老规矩是动土前三天,要在开工的地方埋一碗小米,插三炷香,等香烧尽了才许动锹。韩先生嫌麻烦,说那是糊弄愚夫愚妇的。头一天开工,工人们刨开草皮,底下土是黑的,油亮油亮的,像浸过什么油。刨到三尺深的时候,有人铲出一截东西,白生生的,弯弯的,像半截骨头,又像半截牙。韩先生蹲下去看了看,说是老树根,让人扔了。
那天夜里,村里狗叫得凶。韩先生住在村东头临时搭的工棚里,半夜被响动惊醒。他说那声音像有人在他床底下拨算盘珠子,噼里啪啦的,一下一下,不快不慢,拨得很有章法。他点了油灯去看,床底下空空的,只有他那只装账本的樟木箱子。他打开箱子,账本好好的,就是最上头那页,用朱砂写的那个“收”字,颜色变得深了,像干涸的血。
第二天上工,他让人往深处挖。挖到五尺,土里开始渗水,是浑的,带一股铁锈味。工人说这水不对劲,怕是挖到地脉了。韩先生拿手捧了一捧,凑到鼻子底下闻,闻完脸色就变了。他说这水是腥的,像血。但他还是没停工,说渗水是正常的,底下有暗河。
第三天,工人从坑里扒出一颗算盘珠。木头的,黑漆漆的,磨得发亮。韩先生接过来一看,愣了半天。那珠子比寻常的大一圈,中间穿孔的地方,塞着一缕黑乎乎的毛,像是头发,又像是牲口的鬃毛。他把珠子揣进怀里,说留着当个念想,那天下午就提前收了工。
夜里他又听见算盘声。这回不在床底下,在窗户外头。他披了衣裳出去看,月光底下,工棚外头站着个人影,佝偻着背,像是个老头。韩先生喊了一声,那人影不动。他又喊了一声,那人影慢慢转过身来。韩先生后来跟人说,那人影脸上光秃秃的,没有五官,只有一道横着的裂口,像嘴,又不像嘴。
那裂口张开了,发出声音,是算盘珠碰撞的声音,噼里啪啦的,连成一句话。韩先生说他听清了,那话说:“我买你一双眼睛,记我的账。”
第二天,韩先生就没再上工。他把自己关在工棚里,一天一夜没出来。包工头去敲门,门从里头拴着,怎么敲都没人应。后来是几个工人把门撞开的,看见韩先生坐在床上,怀里抱着那半截算盘珠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眼珠子却不动了。他眼窝里没有眼白,也没黑眼仁,就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掏空了。
他怀里那半截算盘珠,裂成了两半。裂口里头,嵌着一对眼珠子,小小的,干瘪的,像两颗风干的葡萄。
韩先生没死,他跟人说他还能看见,只是看见的东西不一样了。他说他看见路底下埋着一口棺材,棺材里躺着一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,胸口插着一把算盘。他说那账房先生的手还在动,还在拨珠子,在给阎王爷记阳间的账。
他疯了,被送回旗里的亲戚家。路没修成,停工那天,工人们把那坑填了,又在那上头种了一棵榆树。就是现在村口那棵。
后来有人问起,说那半截算盘珠呢?村民们都说不知道,许是埋回坑里了,许是被韩先生带走了。只有村里最老的那个放羊老汉,有一回喝多了酒,说那半截算盘珠其实还在,就在那棵榆树的树根底下埋着。他说韩先生走的时候,偷偷把珠子埋在树底下,嘴里念叨着,说这是定金,他欠的账还没还完。
去年秋天,同兴镇要拓宽那条进林场的路,规划图正好从那棵老榆树底下过。镇上的干部来村里丈量,说要移树。村里几个老人没说什么,只是那天夜里,好些人听见老榆树底下有响动,像是什么东西在土里翻动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笑。第二天,丈量的人发现,他们前一天钉在地上的木桩,全被拔了出来,齐刷刷地插在路对面,排成一排,像一排算盘珠。
勘路的那个年轻人不信邪,说这是有人搞破坏,非要往下挖。他挖了不到两尺,就挖到一样东西,是一截白生生的骨头,弯弯的,像半截算盘珠。他捡起来,觉得那骨头还温乎的,像是刚脱下来不久的。他抬头想喊人,看见那棵老榆树的枝丫上,吊着一双脚。
那双脚穿着胶鞋,是他的尺码。
归
档
编者按:本卷宗已封存 1 年。档案编号 FILE-QWGT-277 仅供夜间调阅——下一个翻开它的人,可能就是你。
夜 读 者 留 声
深夜静悄悄。还没有夜读者留声——做第一个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