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狼沟猎人进山前得把火铳枪口朝下
凤园村的老猎人陈火旺,打了四十年白狼沟的野物,规矩比谁都清白。那沟子在鹿谷乡最深处,终年雾锁着茶山,进去的人得先过一道老规矩——火铳枪口朝下,不许对着天,也不许对着自己。
这规矩是陈火旺阿公传下来的。阿公那辈人进沟打猎,枪口朝上,说是敬山神。后来有一回,那杆老铳走火,铅子儿直直上了天,落下来时正砸在阿公同行的洪姓猎户头顶心。人没当场死,脑壳上开了个洞,回家躺了三天,夜里忽然坐起来,说要去找那粒铅子儿。第二天清早,人死在床上,手里攥着一颗热乎的铅丸。
陈火旺记着这桩事。他进沟四十年,枪口永远朝下,连上膛都侧着身子。沟里的山猪、水鹿、穿山甲,他打得,也吃得,从没出过岔子。直到前年,他带了村里游家的小子游明义进沟学打猎。
游明义那小子二十三岁,手脚麻利,就是心气高。进沟那天,陈火旺把规矩说了三遍:枪口朝下,山神的东西别乱碰,沟里听见有人叫你名字,别应。游明义点头点得飞快,眼睛却一直盯着沟口那棵老樟树——树底下新埋了一座坟,坟前插着根黑拐棍,没有碑。
“那是谁?”游明义问。
陈火旺没接话,只把火铳往肩上一搭,枪口垂着,朝沟里走。游明义跟在后头,走了半里路,忽然把枪竖起来,枪口朝天,说:“叔,天这么阴,我试试这杆新铳的准头。”
陈火旺回头时,游明义已经扣了扳机。那一声响,不像火药炸,倒像竹筒里闷着一口痰,噗的一声就没了。铅子儿上了天,云层里裂开一道缝,日光从那缝里漏下来一瞬,又合上了。
那天他们打了一头山猪,扛回村时天已经擦黑。游明义走在前面,陈火旺跟在后面,忽然看见那小子后颈上有一道细纹,像瓷釉碎了又泥糊上的那种纹路,从衣领里一直爬到耳根。陈火旺想叫住他细看,游明义已经进了自家院门。
当晚,游家出了事。游明义他妈半夜起来给灶上添火,看见儿子坐在灶台前,手里攥着一颗铅丸,正往嘴里送,嚼得咯吱咯吱响。他妈喊他,他不应,等凑近了一看,那铅丸是热的,咬开一半,里头裹着一截带血的肉丝,像是什么东西的舌头尖。
游明义第二天就说不清话了。他喉咙里像堵了东西,喝水会从鼻孔里漏出来,吃饭嚼半天咽不下去,最后全吐在碗里,白米饭里掺着黑红的血丝。他爹带他去南投镇上看了大夫,大夫说喉咙里长了东西,要割开看。游明义一听要动刀,挣开就跑,一路跑回凤园村,跑进白狼沟口那棵老樟树底下,跪在那座新坟前,磕了三个响头。
陈火旺听说这事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想起阿公讲过的那桩旧事——白狼沟里死过一个人,是外乡来的货郎,挑着担子走村串户,路过沟口时被山猪拱了,肠子拖了一地,人还没死透,自己把肠子往肚子里塞,塞着塞着就咽了气。那货郎死时手里攥着一根黑拐棍,后来有人把那拐棍插在他坟前,说是给他拄着上路。
游明义磕完头回来那天夜里,陈火旺听见自家院墙外有脚步声。不是人的步子,是那种拖沓的、一步一顿的走法,像拄着拐棍的老人在石板路上挪。他披衣起来,推开院门,外头空荡荡的,月光照在茶山上,白得像铺了一层霜。低头一看,门槛上放着一粒铅丸,还是热的。
陈火旺把那铅丸捡起来,掰开,里头裹着一截干枯的肉,像舌头,又像手指肚。他认得这东西——当年他阿公那个洪姓同伴,脑壳里取出来的就是这种东西,只是那截肉是新鲜的,会动,像还在找什么人。
第二天,游明义死了。他爹说他夜里睡得好好,早上起来人就没气了,脸上盖着一块黑布,布底下,两只眼睛被挖了去,眼眶里塞着两颗铅丸,冷的,硬的,像从冰窖里刨出来的。他爹掀开布时,那两颗铅丸滚落在地,骨碌碌转了两圈,定住了,正对着房门的方向。
陈火旺去看了。游明义躺在堂屋里,脸上两个黑洞,不流血,也不结痂,就那么敞着,像两口枯井。他爹坐在门槛上抽烟,抽完一袋,又装一袋,手抖得点不着火。陈火旺帮他把烟点上,他爹吸了一口,说:“火旺,那沟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,在认人?”
陈火旺没答。他想起那年他阿公的同伴死时,也有人说,那东西在认人——谁看见了不该看的,谁就得补那个窟窿。货郎死在沟口时,是睁着眼死的,两只眼睛直直望着天,像在等什么落下来。后来那根黑拐棍插在他坟前,算是把眼睛替他闭上了。可游明义那一枪,把天打裂了一道缝,那缝隙里漏下来的,不是日光,是那货郎等了四十年的一口气。
游明义出殡那天,陈火旺扛着那杆老火铳跟在队伍后面。走到沟口,他看见老樟树底下那座新坟——游明义的坟——坟前插着的不是黑拐棍,是一根新削的竹竿,竿顶吊着一双草鞋,鞋尖朝外,朝着沟里。陈火旺站住了,他身后的人都站住了。风从沟里灌出来,把那双草鞋吹得晃了晃,像有人穿着它正往沟里走,走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陈火旺把火铳从肩上卸下来,枪口朝下,对着地。他听见沟里有人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很平,像他阿公当年叫那个洪姓同伴时一样。他没应。他身后的人也没应。那声音在风里绕了一圈,又往沟里去了。
后来凤园村再没人进白狼沟打猎。那沟口的坟添了一座又一座,每座坟前都插着东西——有插黑拐棍的,有插竹竿的,有插一把生锈的柴刀的——全是朝沟里指着。老辈人说,那是给那东西留的路,它认得路,就不会乱走。但陈火旺知道,那东西不认得路,它只认人。谁坏了规矩,谁开了那道缝,它就顺着缝找过来,找到那个人,把他身上的窟窿补上,再换下一个。
陈火旺今年六十七了,还住在凤园村。他院墙上挂着一杆火铳,枪口朝下,从没再举起来过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他听见沟口那边有脚步声,拖沓的、一步一顿的,像拄着拐棍的老人在石板路上挪。他翻个身,把被角掖紧,心里数着——游明义之后,是洪家的老二,洪家老二之后,是村东头那个姓陈的茶农。那茶农上个月进沟砍柴,回来时后颈上也多了一道细纹,像瓷釉碎了又泥糊上的那种纹路。
陈火旺没告诉他。他想着,等那茶农自己发现时,大概就晚了。就像当年他阿公没告诉那个洪姓同伴——枪口朝上,会招东西。有些事说破了也没用,该来的,总会顺着那道缝找过来。
那根黑拐棍还插在沟口那座老坟前,风吹日晒,木头发黑发裂。陈火旺每次路过,都看见那拐棍好像比上次矮了一截,像有什么东西正拄着它,一点一点,从土里往外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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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:本卷宗已封存 1 年。档案编号 FILE-QWGT-282 仅供夜间调阅——下一个翻开它的人,可能就是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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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静悄悄。还没有夜读者留声——做第一个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