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井庙前算卦的瞎子从不用龟甲
特克斯县的阔克铁热克乡,夏尔阔布村,天山脚下,羊群散得比云还远。村里有口枯井,井边有座半塌的庙,庙里住了个算卦的瞎子,叫阿布都。没人知道他姓什么,也没人知道他从哪年来,反正村里人记事起,他就在那儿了。他算卦从不用龟甲,只用一把黄铜的钥匙,钥匙柄上拴着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。有人问过他为什么不用龟甲,他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龟甲是给人问天的,我这钥匙,是开地门的。”
规矩是这么说的:枯井庙前算卦,不收钱,只收物。什么物都行,一把干草、半块馕、一根羊毛绳,但必须是身上带过的东西——贴身戴过的、攥在手心里出汗的。阿布都把东西搁在耳朵边听一听,然后摸出钥匙在土里画个圈,铜钱往圈里一撒,就能说出你的事来。有人试过不给东西,阿布都就闭眼,说:“那你走吧,地门不开,话不出口。”
那年秋末,村里来了个收羊皮的外乡人,姓马,甘肃口音,三十来岁,手上戴着一枚老银戒指,说是他爷爷传下来的。他在村里收了一礼拜皮子,临走得前一天,不知怎的走到枯井庙前。阿布都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听见脚步声,说:“来了就坐下。”
老马蹲下来,说:“先生,我不算命,我想问问你,这村里有没有人卖老秤?就是那种秤杆上嵌着铜星的,老物件。”
阿布都歪了歪头,说:“你要老秤做什么?”
老马搓了搓手:“我们那边收古董的,老秤值钱,尤其秤杆里灌了水银的那种,称东西永远偏三分,收皮子的时候好使。”
阿布都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村东头古丽家有一杆,她男人死了以后就没用过。你若要,拿你手上那枚戒指去换。”
老马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银戒指,犹豫了一下,说:“这戒指是我爷爷的,我得留着。”
阿布都笑了,声音很轻:“那就别去动那杆秤。那秤不是好东西,秤杆里养着东西。”
老马没当回事,第二天还是去了古丽家。古丽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,男人三年前冬天赶羊掉进冰窟窿里淹死的,家里就剩她和一个傻儿子。老马跟她说要买那杆老秤,古丽摇头说那是她男人留下的,不卖。老马加价,从五十加到两百,古丽还是摇头。
那天夜里,老马睡在村口那家客栈的炕上。他说他做了个梦,梦里有个穿黑衣服的老头站在炕边,手里拄着一杆秤,秤杆上的铜星一颗一颗往下掉,掉在地上叮当响。老头说:“你要买秤,拿你身上最亲的东西来换。”老马在梦里问:“什么是最亲的?”老头没说话,拿秤杆点了点老马的胸口。
老马醒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他摸了**口,那枚银戒指还戴在手上,冰凉冰凉的。他想了想,觉得梦就是梦,天亮了还是去古丽家。这回他带了一沓钱,拍在桌上,说:“五百,你卖不卖?”
古丽看了看那沓钱,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秤,嘴唇动了动,说:“卖给你可以,但你得答应我,用的时候,秤杆朝东。”
老马问:“为什么朝东?”
古丽没说话,把秤摘下来,用一块旧布包好,递给他。老马接过秤的时候,觉得秤杆冰凉,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。他掂了掂,比一般的秤重不少,秤杆里确实像灌了东西,晃一晃,有沉沉的响声。
老马拿着秤回了客栈,当晚就收拾行李,打算第二天一早走。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索性把秤拿出来看。秤杆是黑木的,嵌着七颗铜星,星眼里塞着黑乎乎的东西。他用指甲抠了抠,抠出一小团,凑到灯下一看,是干涸的血丝,黑红的,一条一条缠在一起,像冻住的蚯蚓。
老马手一抖,把秤搁在桌上。他想起阿布都说的“秤杆里养着东西”,又想起梦里那个老头。他走到窗边往外看,外头月亮很亮,照着枯井庙的屋顶。庙门口坐着个人,黑乎乎的,一动不动,面朝着客栈的方向。
老马心里发毛,拉上窗帘躺回炕上。这一夜他再没睡着,总觉得屋里有脚步声,轻轻的,绕着炕走,走了一圈又一圈。天亮的时候他掀开被子,看见炕沿上有一排湿脚印,很小,像小孩的脚,脚尖朝里,脚跟朝外——是往里走的,不是往外走的。
老马没敢声张,揣着秤赶早出了村。他走到村口的时候,看见阿布都站在路边,手里拄着那根黑拐棍。阿布都偏着头,像是在听他的脚步声,说:“走了?”
老马嗯了一声,脚步没停。
阿布都在他身后说:“秤杆朝东,记住了。别朝北。”
老马回头看了他一眼,阿布都的脸背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他问:“为什么不能朝北?”
阿布都说:“北边是地门开的方向,秤口朝北,称的不是货,是你自己。”
老马骂了句“神经病”,转身走了。
他沿着乡道走了大半天,到了特克斯县城,找了个收皮货的铺子,想试试那杆秤。铺子里没人,他就自己把一捆羊皮搁上秤钩,秤杆一头翘起来,他拨了一下秤砣,铜星亮了亮。他看了看刻度,觉得不对——这捆皮子他收的时候称过,三十斤出头,秤上却显示四十二斤。他心头一喜,果然是好秤,灌了水银的。
他正高兴,忽然发现秤杆不知什么时候转了个方向,秤钩朝着北。他愣了愣,想起阿布都的话,赶紧把秤杆拨回东边。就在他拨的那一瞬,秤杆里传来一声闷响,像什么东西在里头撞了一下。紧接着,秤钩上那捆羊皮哗啦散开,皮子掉了一地,露出底下一样东西——一只人手,从手腕处齐根断的,皮肉已经发黑,指头蜷着,像在抓什么。
老马腿一软,跌坐在地上。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半天,认出那手上戴着一枚银戒指,和他手上这枚一模一样。他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,戒指还在,但不知什么时候,那枚戒指变得冰凉刺骨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。
他哆嗦着想把戒指摘下来,戒指却像长在肉里一样,纹丝不动。他用牙咬,用刀撬,戒指纹丝不动,反而越箍越紧,指头开始发紫。他疼得满头大汗,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:“我早说了,拿你身上最亲的东西来换。”
他猛地回头,铺子里空荡荡的,一个人影也没有。但那声音他很熟——是阿布都的声音。
老马连滚带爬地跑出铺子,跑到大街上。街上人来人往,阳光明晃晃的,他却浑身发冷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那枚银戒指已经陷进肉里,指头变得乌黑,像枯死的树枝。他往村子的方向跑,跑回夏尔阔布村,跑回枯井庙前。
阿布都还坐在门槛上,像一直没动过。老马跪在他面前,伸出那只手,说:“先生,救我。”
阿布都伸手摸了摸他的指头,叹了口气说:“我说过,别动那杆秤。它养了三年了,就等一个带血的人来喂。你拿了它,它就要你的手。”
老马哭着问:“那怎么办?”
阿布都沉默了很久,说:“把秤还回去,埋在古丽家后院那棵老桑树下,头朝东,埋三尺深。然后你走,永远别回这片地方。”
老马照做了。他把秤埋在桑树下,头朝东,埋了三尺深。埋完的时候,他觉得指头松了一点,戒指能摘下来了。他把戒指摘下来,搁在坟头上——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坟,只觉得那土堆像一座坟。他转身要走的时候,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,像小孩的笑声。
他没敢回头,一路跑出村,跑出阔克铁热克乡,跑出特克斯县,再没回来过。
后来过了半年,有人路过夏尔阔布村,说枯井庙前换了个算卦的,是个年轻女人,也瞎,也用一把黄铜钥匙,钥匙上也拴着三枚铜钱。有人问她是阿布都什么人,她笑了笑说:“我是他徒弟,他走了,把位子传给我了。”
又有人问,阿布都去哪了?
女人没回答,只摸了摸手里的钥匙,说:“地门开着,总得有人守。他守够了,换我来守。”
后来村里人发现,枯井庙的井沿上,不知什么时候插了一根黑拐棍,拐棍的把手磨得发亮,像被人攥了很多年。再后来,那根拐棍也不见了。只有老人偶尔提起,说那口枯井底下,好像有人说话,声音很轻,像在数数——数的是一杆秤上的铜星,七颗,一颗一颗,数完又从头开始。
规矩还在。那杆秤还埋在桑树下,头朝东。谁要是去刨出来,朝北使一回,就知道那口井里养的是什么了。
夜 读 者 留 声
深夜静悄悄。还没有夜读者留声——做第一个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