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夫敲梆子的手背上多出一片鳞
老国棉厂家属区在梁溪区偏北,一排排红砖筒子楼挨着院墙根立了几十年。墙根常年阴,青苔爬得比人脚腕还高,下雨天漏下来的水在墙皮上淌出黄褐色长道子,像谁拿指头抹过的血。尤老伯在里头看车棚看了二十三年,手电筒的光扫过墙根时,他总说那苔藓底下埋着东西——没人信,直到那年冬至前后,更夫老蒋出事了。
老蒋是厂里退休的锅炉工,姓蒋,单名一个全,干更夫这行当是顶了别人缺。他敲梆子有讲究,夜里十一点敲头更,敲三下,隔半炷香再敲三下,说是给厂区里熬活的孤魂提个醒,别冲撞了活人。家属区里住的老工人多,信这套的不少,见着他都客客气气递根烟。老蒋也客气,接了烟夹耳朵上,敲梆子的手背常年盖着块灰布,说是关节怕风。
头一回不对劲是冬至后第三天。那天夜里冷得出奇,玻璃上结的霜花像鱼鳞。我上完夜班往家走,路过车棚见老蒋蹲在墙根抽烟,手电筒搁地上,光柱斜着打在他手背上。我多看了一眼——灰布掉了半边,他手背从腕子到指根,浮着一层青灰色的东西,一粒一粒摞着,边缘翘起,像……鱼鳞。
「蒋叔,你那手……」我刚开口,他猛地把灰布一裹,烟头掐灭,站起来冲我咧嘴笑。灯光底下他笑得不太自然,嘴角像被什么扯着,露出半截白牙:「冻的,冻皴了。」他转身走得快,梆子声却忘了敲,我听见他鞋底碾过碎砖头的声响,一步步往家属区最里头那栋废弃的漂染车间走。那车间早停产了,门窗用铁皮封死,铁皮上锈出一个个窟窿,像眼睛。
第二天白天,我在院墙根下看见一摊东西。起初以为是哪个野猫拖来的鱼内脏,走近了才看清——是半截手指,从第二个关节处齐齐切断,断口不齐,像被什么硬生生咬下来的。指甲盖是青灰色的,根部还连着一点鳞状皮,泡在血水里,血已经渗进苔藓底下,把那片苔藓泡得发黑发胀。我蹲下去看,那截手指的纹路是旋的,一圈一圈,像老蒋左手食指上那道烫疤的旁边。
我报了警,警察来拍了照,说可能是流浪汉冻伤截肢留下的,草草收走。可那天傍晚老蒋来车棚上班,我特意看他左手——食指上缠着纱布,纱布底下洇出暗红色,他冲我笑:「切菜不小心。」他笑得嘴角又扯了一下,这回我看清了,他嘴角右边有一道细缝,缝里露出的不是牙,是一排细密的、白生生的尖刺,像鱼牙。
夜里头更没敲。我睡到半夜被一阵梆子声惊醒,声音不是从厂区方向传来,倒像就在我窗根底下。我披衣服起来,掀开窗帘一角——老蒋站在楼下院墙根,背对着我,手电筒搁在脚边,光往上打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手里没拿梆子,但梆子声还在响,一下,一下,像有人拿骨头敲墙。他另一只手垂着,指头伸进墙根苔藓里抠,抠出湿乎乎的泥往嘴里送。我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鱼吞水。
我抓起门后的铁锹冲下楼。楼道灯坏了,我摸黑跑到院墙根,老蒋已经不见了,地上留下一摊黏糊糊的东西,手电筒还亮着,光柱里飞着细小的蛾子。我拿手电照那摊东西——是半只手掌,从腕子处撕裂,骨茬白森森地戳出来,皮肉翻卷着,上面覆着一层青灰色鳞片,鳞片底下血管还在一突一突地跳,像刚剥下来的鱼皮还带着活气。血顺着墙根往下淌,淌进苔藓深处,渗下去的速度快得不正常,像底下有什么在嘬。
我往后退,后背撞上冰冷的墙皮。这时我听见头顶有动静,抬头——老蒋扒在二楼阳台栏杆上,整个人像条湿滑的鱼一样贴着墙,脑袋一百八十度拧下来看我。他脸上半边皮已经没了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肉,肉上密密匝匝摞着鳞片,眼珠子是浑浊的黄色,竖着一条黑缝。他张开嘴,嘴里密密麻麻全是朝里弯的尖牙,牙缝里塞着碎肉和泥。他冲我「嗬」了一声,喉咙里涌出一股带铁锈味的水,滴在我脸上,凉的,黏的,像血掺了河水。
「蒋叔,你……」我嗓子发紧,话没说完,他突然从墙上弹下来,动作快得不像人,几乎是贴着地皮滑过来的。我抡起铁锹劈过去,锹刃砍在他肩膀上,发出砍在鱼身上的闷响,鳞片崩了几片,飞到我脸上,带着腥味。他身子歪了歪,但没停,一只手掐住我脚腕,指甲嵌进肉里,疼得我眼前发黑。我低头看见他那只手——从腕子往下全是鳞,指头之间长出半透明的蹼,蹼上挂着血丝。
我拼了命蹬开他,连滚带爬往楼道里跑。背后传来「啪嗒啪嗒」的声音,像鱼尾巴拍地,越来越近。我冲进一楼过道,反手把铁门摔上,刚锁好,门板就「咚」地撞了一下,力道大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。接着是爪子刮铁皮的声音,刺耳得很,一下又一下,像拿指甲盖在铁皮上刨。我贴着门板喘气,听见外面那声音停了,停了几秒,然后贴着门缝传进来一句话,声音又哑又黏,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:「梆子……还差一声……」
天亮以后我在门缝底下捡到一片鳞,青灰色的,边缘锋利,能割破纸。那片鳞我拿回家搁在窗台上,过了三天,它自己干了,卷成一小片灰白的壳,背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,像年轮,又像指纹。我拿指甲掐了一下,壳裂开,里面淌出一滴黑水,腥臭,渗进窗台缝里再也擦不掉。
后来家属区换了更夫,是个姓堵的年轻人,住三号楼。他敲梆子学老蒋的规矩,也是十一点敲三下。头一夜我听见梆子声在厂区那头响,隔了半炷香又响三下,第三下敲到一半,断了。我爬起来扒窗户看,堵姓年轻人站在院墙根,手电筒光打在他手背上——那手背浮着一层青灰色,一粒一粒摞着,边缘翘起,像鱼鳞。他正低头盯着自己的手,嘴里喃喃:「梆子……还差一声……」
夜 读 者 留 声
深夜静悄悄。还没有夜读者留声——做第一个说话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