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郎夜宿破庙,醒来担子里多了双绣花鞋
富长顺的货担子压得肩膀生疼,他抹了把脸上的汗,看着眼前这片红砖楼群。铁西区老机床厂的家属区,一排排五层红砖楼像火柴盒似的码得整整齐齐,楼体上还留着七八十年代的标语,白灰剥落得只剩下“抓革命”三个字。他这是头一回走这条线,听人说厂子倒了以后,这片儿住的人不多,但货好卖——老工人手里有退休金,就缺个走街串巷的。
天擦黑的时候,他在巷子尽头撞见个老太太。那老太太佝偻着腰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里攥着个铝饭盒,正踮着脚往一栋楼的单元门里看。富长顺凑过去问:“大娘,这附近有能借宿的地方不?我是走货的,天黑出不去了。”
老太太缓缓转过头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。她没说话,只是抬起干枯的手指,往楼后头一指。富长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只见几排红砖楼后头,孤零零立着一座灰瓦顶的小庙,庙门半掩着,门楣上的匾额字迹都磨平了,只隐约能看出个“祠”字。
他道了谢,挑着担子走过去。推开庙门,一股子霉味和尘土气扑面而来。里面不大,正中供着一尊泥塑像,彩漆剥落得面目模糊,看不出是哪路神仙。地上散着些干草和破布,像是也有过路人在这儿歇脚。富长顺把担子放在墙角,又用干草铺了个窝,裹着外衣躺下了。夜里风声呜呜地刮过瓦缝,他睡得并不踏实,迷迷糊糊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他被一阵细细的响动弄醒了。那声音就像有人在翻他的货担子。富长顺一个激灵坐起来,却见庙门关得好好的,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灰尘在晨光里浮沉。他走到墙角去提担子,手刚碰到竹篾,就觉得分量不对。他蹲下来,把盖布掀开。
货担子里整整齐齐摆着他的货物——针头线脑、火柴、肥皂、还有几尺花布。可就在最上头,端端正正放着一双绣花鞋。那鞋是黑缎面的,鞋尖上绣着朵红得滴血的牡丹,针脚细密得不像凡人的手艺。富长顺捏起来一看,鞋底是千层布纳的,干干净净,一点土星子都没有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心里头直发毛。这鞋不是他的货,他从来没进过这种物件。
他把鞋搁回担子里,挑起来往外走。可刚迈出庙门一步,身后传来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他回头一看,那双绣花鞋不知什么时候从担子里掉了出来,正落在庙门的门槛上,鞋尖朝着庙里头。富长顺骂了句晦气,弯腰去捡。手指刚碰到鞋面,他猛地缩回手——那鞋是温的,就像刚从人脚上脱下来。
他不敢再碰,挑着担子就往外跑。沿着红砖楼之间的水泥路走了百十来步,迎面碰上个推自行车的男人,五十来岁,穿着件油渍麻花的工装服。那人看见他,停下车子问:“走货的?昨儿夜里歇哪儿了?”富长顺说了那座庙,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“你歇那儿了?”男人压低声音,“那庙是给以前厂里烧死的女工立的。七几年的时候,车间着了火,有个女工为了抢图纸没跑出来,活活烧死在里头。后来厂里人凑钱给她立了这么个祠,说是让她有个地方待。可这些年,凡是在那儿过夜的外乡人,走的时候都得多点东西。”男人盯着他的货担子,“你打开看看,是不是多了什么?”
富长顺心里一哆嗦,正要说话,担子里的布忽然自己拱了起来。那盖布像被一只手从底下掀开,露出一双绣花鞋的鞋尖,正对着他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后背撞上红砖墙,冰凉的砖缝硌着他的脊梁骨。那双鞋在担子里慢慢转了个方向,鞋尖朝着他,就像一个人正面对着他站着。
“快走!”男人喊了一声,“别回头看!”富长顺也顾不得担子了,撒腿就往前跑。跑出老远才敢回头,只见那个推车的男人站在原地没动,正低头看着他的货担子。他看见那人弯腰把担子提起来,挑在自己肩上,慢慢往庙的方向走回去。
富长顺一路跑出了家属区,跑到大路上才停下来喘气。他回头望了一眼,那片红砖楼在晨雾里灰蒙蒙的,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。他空着两手,货担子、钱财、还有那身换洗衣服,全落在庙里了。他在路边蹲了半晌,越想越觉得不对——那个推自行车的男人,脚上穿的是什么鞋?他刚才慌慌张张的没注意,可这会儿回想起来,那人脚上好像也蹬着一双黑缎面、绣红花的鞋。
他打了个寒颤,再不敢回去。后来他绕道去了别的镇子,跟人说起这事,有个上了年纪的老货郎告诉他,铁西那片老厂区,以前出过不止一档子事。那庙里供的女工,生前最爱穿绣花鞋。她死的时候,脚上的鞋被火烧化了,可她的魂儿一直找鞋穿。凡是路过的货郎,只要在庙里歇了脚,她就把鞋放进人家的担子里,跟着人走。
“你算是运气好,”老货郎说,“她只拿走了你的担子,没拿你的命。”富长顺听着这话,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他摸了摸自己脚上那双新买的胶鞋,忽然觉得脚趾头一阵发紧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鞋底往里钻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胶鞋的鞋面还好好的,可鞋底缝线的地方,隐隐渗出一点暗红的颜色,像干透的血。
从那以后,富长顺再没走过铁西那条线。可他夜里总梦见那双绣花鞋,鞋尖朝着他,一针一针地往他脚上缝。他有时候醒来,低头看看自己的脚,总觉得鞋码好像小了一号,脚趾头挤得生疼。他不敢跟人说,也不敢换鞋——他怕换了新鞋,那双绣花鞋夜里就来找他了。那庙还在那片红砖楼后头立着,门缝里漏出的风,呜呜地响,像有人穿着不合脚的鞋,在里头一圈一圈地走,走了一夜又一夜。
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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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:本卷宗已封存 1 年。档案编号 FILE-QWGT-285 仅供夜间调阅——下一个翻开它的人,可能就是你。
夜 读 者 留 声
深夜静悄悄。还没有夜读者留声——做第一个说话的人。